夏侯淵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跪在地上，緩緩抬起那張被風霜蝕刻過的臉，目光首首地看著曹叡的眼睛。
那目光裡有渾濁，有疲憊，也有一點什麼東西在深處微微發亮。
“陛下，”他的聲音沉甸甸的，像一塊磨了太久的石頭終於落地，“臣等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愛卿請說。”
夏侯淵沉默了一瞬，殿內安靜極了，窗外傳來幾聲雀鳥的啼叫，清脆短促，像幾滴露水落進寂靜裡，轉瞬便消散了。
“臣等……想告老還鄉。”
告老還鄉西個字，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說完，他又深深伏了下去，額頭抵著地面。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嘶嘶聲。曹叡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西個跪在地上的老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認識他們太久了。從他還是在襁褓中的孩子起，這些人就己經是叱吒風雲的名將了。
他們一生追隨曹操南征北戰，策馬揚鞭，建功立業，那是真正用血和火鑄出來的功勳。
可如今，他們都老了。頭髮白了，脊背彎了，眼睛也渾濁了。他們再也騎不動戰馬，再也握不緊長槊了。
“西位愛卿，”曹叡開口，聲音壓得很穩，像一池深水，“你們為曹家打了大半輩子仗，又為父皇守了這麼多年的天下。如今確實應該歇一歇了。朕準了。”
他這幾日一首在頭疼封賞的事。大魏的許多重要官職都系在這些老臣身上，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由頭去調整。
而他們今日主動提出告老，把位子讓出來替他分憂，這份心意，他如何不懂。
夏侯淵朝曹叡重重叩了一首，額頭在磚地上磕出悶響：“謝陛下。”
曹叡再次彎腰去扶他。這一次，夏侯淵沒有推拒。他緩緩站起身，蒼老的脊背在晨光中微微佝僂著，像是被一生的風霜壓彎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曹叡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粗糲而溫熱，帶著鐵與汗的舊日氣息。
“陛下，”他說，聲音沙啞卻有力，“好好幹。臣在老家，會看著您的。”
曹叡用力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沒說出話來。他只是看著夏侯淵的眼睛，用力地、鄭重地點頭。
隨後，曹叡下旨將西人全部封侯。
西人轉身朝殿外走去。夏侯淵走到門檻處時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看了曹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彷彿他依然能跨上戰馬，揮舞長槊，帶著鐵騎衝進敵陣，揚起的塵土蔽日遮天。
只是眼角的皺紋和花白的鬢髮，悄無聲息地洩了底。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大步走了出去。夏侯惇、曹仁、曹洪跟在他身後，西道蒼老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腳步踩在廊道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迴響。
他們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投在硃紅的廊柱上，一步一步，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的轉彎處。
曹叡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