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第一個有緣人
歲月無聲，流轉無痕，落霞宗後山的兩塊奇石，已然靜靜矗立了整整百年。
百年時光，對於壽元悠長的修士而言，不過是閉關打坐的一瞬，可對於凡塵俗世。對於落霞宗一代代更迭的弟子來說，已是三代光陰流轉。山門的青磚被歲月磨得溫潤，演武場的地面被弟子們的腳步踩得堅實，藏經閣的典籍添了一卷又一卷，當年的宗主已然坐化，新任宗主接過宗門重任，當年的懵懂弟子已成白髮長老，唯有後山那一金一青兩塊石頭，始終如初，並排相依，散發著淡而不散的靈光，任憑風吹雨打，日月交替，分毫未變。
百年間，落霞宗的聖物傳說，早已深入人心，刻在每一個入門弟子的骨血裡。後山禁地的陣法森嚴，除了宗主與長老，無人敢擅自踏入，可關於石頭的種種傳聞，卻在宗門內外愈傳愈玄。有人說靠近石頭便能洗髓伐脈，有人說誠心跪拜可得仙人垂青，有人說廢材若能得石頭眷顧，亦可逆轉資質，踏上仙路。這些傳聞，成了宗門裡資質平庸。受盡冷落的弟子們心底唯一的光，成了他們在枯燥艱辛的修行路上，咬牙堅持的念想。
而這百年間，從未有弟子敢違背宗門規矩，闖入後山禁地，直到百年後的這一天，一個瘦弱的少年，懷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悄悄踏入了這片被列為禁地的後山。
少年名叫張小凡，年方十五，身形單薄，面色帶著常年勞作的蠟黃，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色雜役服飾，袖口磨破了邊，褲腳也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整個人看著怯懦又卑微，眼神里卻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倔強與不甘。
他是落霞宗最底層的雜役弟子，入門整整三年，日子過得苦不堪言。三年前，他從偏遠的山村被選入落霞宗，本以為踏入仙門，便能擺脫凡俗苦難，踏上修行大道，可靈根檢測的結果，卻給了他致命一擊——五靈根，徹頭徹尾的廢靈根。
在修仙界，靈根是修行的根基，單靈根天資卓絕，雙靈根亦可成才，即便三靈根。四靈根，也能緩慢修行，可五靈根駁雜不純，靈氣吸納速度慢如龜速，修行進度寸步難行，是公認的無法修仙的廢材，註定只能在宗門做最苦最累的雜役，永無出頭之日。
正因如此，三年來，張小凡在落霞宗雜役處，受盡了冷眼與欺辱。同門的雜役弟子嘲笑他資質低劣，外門弟子欺負他軟弱可欺，每日里，最繁重的活計都壓在他身上，砍柴。挑水。洗衣。清掃院落，天不亮便要起身，夜深了才能歇息，吃的是最差的伙食，穿的是別人丟棄的舊衣，稍有不慎，便會迎來打罵，從未有人正眼看過他，也從未有人給過他一絲溫暖。
他也曾無數次躲在無人的角落偷偷落淚，也曾無數次想要放棄，想要離開落霞宗，回到那個偏遠的小山村，做一個平凡的凡人，了此一生。可他心中始終憋著一股勁，不甘於自己的命運，不甘於一輩子做任人欺凌的雜役，不甘於永遠困在底層，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偷偷聽其他弟子談論過後山的聖石，談論那兩塊能庇佑弟子。蘊含機緣的奇石，那些關於石頭的傳說，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深深紮根。他知道後山是禁地，知道闖入禁地會被宗門嚴懲，可他已經走投無路，受盡磨難的他，沒有背景，沒有資質，沒有依靠，唯有這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成了他唯一的救贖。
他想碰碰運氣，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試一試，想求那傳說中的仙人前輩，賜他一份機緣，讓他擺脫廢材的命運，讓他能真正踏上修行路，不再被人欺凌，不再活得如此卑微。
這日，天色剛矇矇亮，天邊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雜役處的弟子們還在熟睡，張小凡便悄悄起身，攥緊了拳頭，壓著心中的緊張與忐忑，避開宗門弟子的視線，沿著偏僻的小路，一路小心翼翼，躲過巡邏的執事，繞開值守的弟子，終於來到了落霞宗後山的禁地邊緣。
禁地的陣法泛著淡淡的靈光，溫和卻森嚴，尋常人根本無法踏入，可或許是他心中的執念太過強烈，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陣法竟沒有阻攔他這個毫無修為的雜役弟子，任由他輕輕一步，踏入了這片百年無人敢闖的禁地。
踏入後山，一股清新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比宗門其他地方的靈氣濃郁數倍，草木蔥鬱，野花遍地，溪水叮咚，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沒有宗門裡的喧囂與欺凌，只有一片祥和與寧靜。
張小凡怯生生地往前走，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裡的聖物，雙眼緊緊盯著山坡中央，那兩塊在晨霧中泛著微光的石頭，心臟砰砰直跳，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一步步走到那塊金色石頭面前，停下腳步，仰頭看著眼前溫潤厚重的金石，眼中滿是敬畏。期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怯懦。眼前的石頭，比他想象中還要溫和，金光淡淡，不刺眼，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恭敬，所有的委屈。不甘。緊張，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滿心的虔誠。
沒有絲毫猶豫，張小凡緩緩屈膝，撲通一聲，跪在了金色石頭面前，雙膝觸碰到微涼的草地，他挺直了瘦弱的脊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額頭一次次磕在草地上，沾了泥土，也渾然不覺，聲音帶著少年的沙啞，帶著滿心的虔誠與懇求，微微顫抖著，卻無比堅定：
“前輩，弟子張小凡，落霞宗雜役弟子，年十五，五靈根廢材，入門三年，受盡欺辱，無依無靠，求前輩慈悲，賜弟子一份機緣，弟子願刻苦修行，永不言棄，絕不敢辜負前輩的恩賜！”
他磕得極為認真，額頭隱隱泛紅，聲音裡滿是少年的無助與渴望，那是一個被命運壓到谷底的人，最後的期盼與哀求，沒有絲毫雜念，沒有絲毫貪婪，只是想擁有一個修行的機會，只是想擺脫當下的苦難。
石頭內部，楊逸塵靜靜沉眠，意識始終清醒，當少年踏入後山的那一刻，他便已然察覺，當少年跪在金石前，說出那番話時，他的心神，瞬間被狠狠觸動，塵封在心底數萬年的年少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出。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怯懦。卻滿心倔強的少年，彷彿看到了萬年前的自己。
當年的他，亦是五靈根廢材，資質低劣，受盡同門嘲笑，在落霞宗做著最苦最累的雜役，在礦洞裡日復一日勞作，被人欺凌，無人問津，心中滿是不甘，卻只能默默隱忍，也是在最絕望的時候，在後山的礦洞裡，遇到了無名石髓，得到了改變一生的機緣。
一樣的五靈根廢材，一樣的雜役身份，一樣的受盡欺辱，一樣的在絕境中懷揣著一絲希望，一樣的虔誠渴求一份機緣，眼前的張小凡，與年少時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連眼底的倔強與不甘，都如出一轍。
萬年時光流轉，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他從那個絕望的雜役弟子，變成了如今化作山石。默默守護的時空道祖，可看到眼前的少年，他依舊能清晰想起當年的自己，想起那份絕境中的無助，想起那份對機緣的渴望，想起無名石髓給予他的希望。
因果輪迴，傳承相繼，這一刻，楊逸塵心中已然做出決定。
他要給這個少年一個機會，就像當年無名石髓給了他機會一樣，給這個身處谷底。不甘命運的少年，一份逆轉人生的機緣。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芒，楊逸塵在石頭之中，緩緩調動體內的時空之力，凝聚成一絲微不可察。溫和至極的時空之力，順著金石的靈光，輕輕注入眼前少年張小凡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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