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權衡之間,帝王只覺心口煩悶至極,一聲綿長低沉的嘆息悄然溢位唇際。
與其暗中對峙猜忌、步步緊逼,不如先順勢緩和父子情分,穩住這位深淺莫測的次子。
倘若……石乾的實力當真能做到顛覆整個石國朝局,那易儲又有何不可?畢竟,帝王的天平從來只向實力傾斜。
心緒既定,他當即抬手示意近旁內侍,沉聲吩咐:“今夜翻林嬪的牌子,擺駕長樂宮。”
他深知林嬪性子溫婉純良、與世無爭,最是心軟和善。
親臨其寢宮,既是彌補多年來對她母子二人的虧欠冷落,亦是借枕邊溫情暗中緩和父子隔閡,悄然安撫籠絡石乾,穩住這樁最為棘手的朝堂變數,以求朝野安穩。
旨意傳至長樂宮時,暮色已然浸透整座宮苑。
庭外晚風微涼,吹得簷角宮燈輕輕搖曳,斑駁光影細碎地灑落在青石甬道上。
林嬪正倚窗靜坐,指尖漫不經心捻著一枚未繡完的平安繡帕,針腳細密綿長。
長樂宮素來冷清,地處深宮偏隅,常年無聖駕臨幸,宮人稀少,院落幽寂,連門前宮道都鮮有人跡踏足。
多年來她早已習慣了這般無人問津的日子,日日守著一方小小天地,只盼兒子平安順遂,便再無半分奢求。
當傳旨內侍恭敬嘹亮的嗓音響徹殿內,林嬪整個人驟然僵住。
指尖的銀針應聲滑落,輕輕磕在窗臺上,發出一聲極細極微的脆響。
她怔怔端坐原處,眸中滿是錯愕與茫然,一時恍惚,幾乎疑心是自己聽岔了。
入宮數十載,她素來安分守己、不爭不搶,無外戚撐腰,無盛寵加身,早被帝王淡忘在深宮一隅。
近些年來帝王更是極少踏入長樂宮半步,等閒不會想起她這位舊人。
突如其來的翻牌聖恩,來得太過猝不及防,讓她滿心惶惑,全然揣摩不透帝王心意。
短暫失神之後,她連忙斂了紛亂心緒,起身打理儀容。
素來簡淨的鬢髮被宮人細細梳攏整齊,斜插上一支素玉蘭花簪。
褪去常穿的月白常服,換上一身淺杏色宮裝,襯得眉目溫婉、氣韻柔和。
她對著銅鏡細細撫平衣料褶皺,眉眼間既有久逢聖眷的淺淺欣喜,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侷促忐忑。
她心底反覆揣測,百轉千回,不知被冷落多年的自己為何突然得此恩寵。
思來想去,只將緣由歸於前日石乾歸來,帝王念及幼子,心生些許虧欠,才肯移步這座清冷宮苑。
收拾妥當,她立於殿門之內靜靜等候。
指尖微微攥緊袖口,心口輕輕發緊。
深宮沉浮多年,她最懂帝王心性。
天家無溫情,這般突如其來的眷顧從不會是單純的垂憐,反倒令她心底惴惴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