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達莎來信說，媽媽又去徵兵處鬧了。”科利亞的聲音愈發低沉，他緊盯著葉蓮娜腕上的飛行表，眼中滿是憂慮。“鄰居們傳言，他們要把小弟弟也送去軍校。”遠處軍艦悠長的笛聲驟然響起，驚得一群銀鷗呼啦啦地振翅高飛。少年的喉結在曬黑的脖頸間微微滾動，話語裡透著深深的無奈與困惑：“為什麼非要把我們推向戰場呢？”
“因為我們的根，早已深深紮在這片土地啊。”葉蓮娜一邊說著，一邊將那枚齒輪吊墜重新掛回脖子上。金屬貼著肌膚，帶著絲絲溫熱，彷彿正傳遞著科利亞的殷切期望，以及這片土地深沉的眷戀。“就如同你堅守著‘刻赤’號堅固的船骨，我也在守護著頭頂這片廣袤無垠的天空。”
科利亞突然抬起手臂，指向海港的盡頭。此刻，晚霞如同一幅絢麗至極的畫卷，將“塞瓦斯托波爾”號潛艇染成了鐵鏽般的顏色，那色彩恰似歲月精心鐫刻下的斑駁痕跡，每一處都承載著歷史的厚重。“去年，我參與了它輪機的維修工作。”他說話時，眼中閃耀著獨屬於維修工的自豪光芒，那神情，宛如在介紹一位生死與共、並肩作戰多年的親密戰友，滿是深情與驕傲。
葉蓮娜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潛艇頂部的編號在陽光的強烈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刺痛了她的雙眼。她心中猛地一震，那正是叔叔1983年服役過的潛艇。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列寧格勒的家中，能清晰地看到窗戶玻璃上，叔叔當年用煤油燈精心烤出的錨形印子。那印記不僅僅承載著叔叔的青春熱血，更深深烙印著家族對這片海洋綿延不絕的深厚情感，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與這片海域緊緊相連。
科利亞下意識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煙盒，手指在香菸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緊接著，他瞥見葉蓮娜袖口那醒目的禁菸徽章，便默默地把煙塞了回去。兩人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只是靜靜地看著潮水緩緩漫過防波堤，細碎的浪花輕輕拍打著礁石，閃爍著晶瑩的光，恰似冬天列寧格勒家中窗戶上潔白無瑕的雪花，美麗卻又透著絲絲沁人的寒意，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明天，我們軍艦要前往克里米亞東邊執行巡邏任務。”科利亞突然打破了這份沉默，他的水兵靴不經意間踩碎了一個貝殼，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片寧靜中顯得格外突兀。“聽說你們飛行隊最近在進行低空偵察？要是你在天上看到‘刻赤’號的煙囪，能不能……”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食指在手心輕輕畫了個圈。這個簡單的動作，是他們家三代人之間心照不宣、約定俗成的平安訊號，簡單得如同小時候在河邊嬉戲時隨意扔石子畫出的圓圈，卻飽含著無盡的牽掛與濃濃的祝福，承載著家族間深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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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蓮娜輕輕翻開那本帶著歲月痕跡的皮面飛行本，遞到科利亞面前，示意他在扉頁上畫圈。科利亞接過本子，認真地在扉頁畫了個圈，葉蓮娜則鄭重地在圈中籤下自己的名字。鋼筆尖刺破紙張的細微聲響，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叔叔葬禮那天，黑海的浪輕柔地拍打著十字架的聲音，那聲音彷彿穿越了時空的長河，在她耳邊幽幽迴盪，帶著淡淡的哀傷與思念。
就在這時，遠處咖啡館的留聲機突然響起了《斯拉夫女人的告別》，那悠揚而略帶憂傷的旋律，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眾人籠罩其中。科利亞猛地挺直身軀，朝著漸漸西沉的落日，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他肩章上的錨形徽章在黃昏的餘暉中微微顫動，彷彿在跟過去的歲月深情告別，又像是在向著未知的未來勇敢問好，充滿了對使命的擔當與對未來的期許。
米莎輕輕拽了拽葉蓮娜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道：“他敬禮的模樣，和我爺爺1945年的老照片簡直一模一樣。”奧莉加則靜靜地望著漸漸暗下來的海面，語氣輕柔地說：“等這場戰爭結束，他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輪機長。”
正午熾熱的陽光，如同熔化的鉛水一般，毫不留情地潑灑在科利亞古銅色的後頸上。葉蓮娜凝視著他被日頭拉長的影子，隨後緩緩將飛行本塞進風衣口袋。有些故事，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在戰火的淬鍊中成長；有些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眼，他們眼中閃爍的光芒，也會如同璀璨星辰，永遠鐫刻在記憶的深處，成為生命中不可磨滅的印記。
“姐姐，你還記得列寧格勒我們家的老房子嗎？”科利亞一邊說著，一邊一腳踢開腳邊的圓石頭。那石子咕嚕嚕地滾進海里，驚飛了兩隻正在覓食的海鳥。葉蓮娜的目光落在他後頸那個月牙形的疤上，那是小時候奶奶給他剃頭時不小心劃到的，如今就像一塊淡色的月牙，鑲嵌在被太陽曬黑的皮膚上，見證著他們童年的時光。
“喲，這疤長得就像海鷗輕輕吻過似的！”米莎一邊說著，一邊把沙灘椅往沙裡一放。她那頂防曬帽下，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俏皮。“我小時候爬樹不小心摔破了膝蓋，到現在膝蓋上還留著個月牙疤呢！”說著，她還故意捲起褲腿給大家看。膝蓋上那淡粉色的舊疤，在夕陽的映照下若隱若現，彷彿在訴說著一段充滿童趣的童年往事。
葉蓮娜微笑著伸手，幫科利亞正了正歪著的軍帽，說道：“怎麼會不記得呢？你呀，總是往我鋼琴凳裡塞青蛙，每次我去彈琴，都感覺像是在拆炸彈一樣提心吊膽。有一次，琴凳裡竟然彈出半隻青蛙，嚇得我三個月都不敢碰鋼琴！”海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味，輕輕吹過她的指尖，還帶著克里米亞夏天獨有的絲絲涼意，彷彿將他們帶回了那段充滿歡樂與調皮的童年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