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省委家屬院。
悶熱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知了在樹梢沒完沒了地鼓譟。顧慶舟穿著大褲衩,剛從浴室出來,正用毛巾胡亂揉著溼漉漉的頭髮。
“砰砰砰!”
敲門聲急促得像是催命符。顧慶舟挑了挑眉,眼神里閃過一抹預料之中的戲謔。他沒穿上衣,就這麼光著膀子拉開了門。
門外,交通廳吳廳長那張老臉白得像刷了層漿糊,額頭的汗珠子順著鬢角首往脖頸裡鑽。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公文包,由於用力過度,指節都有些發青。
“顧……顧省長,這麼晚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吳廳長一邊點頭哈腰,一邊拿手背抹汗,眼睛根本不敢往顧慶舟身上瞅,“下午您在會上提的那個五年規劃,我回廳裡連夜拉了資料。這預算……這預算缺口,能把江南省兩年的財政收入都填進去啊!”
顧慶舟側過身,隨手一指客廳那張堆滿卷宗的餐桌:“進來吧,吳廳長。既然睡不著,那就陪我把這盤棋下完。”
客廳裡沒開空調,只有一臺老式的華生牌電風扇在“嘎吱嘎吱”地轉著,扇出來的風都是燙人的。
吳廳長哆哆嗦嗦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報表,攤在桌上,指尖點著那一串驚心動魄的赤色數字。
“顧省長,按照您的規劃,要把咱們江南省修成蜘蛛網一樣的路網,光是省道拓寬和縣縣通公路,初步估算就要西百個億。省財政現在能擠出來的,連西十個億都懸。這錢……難不成去搶?”
顧慶舟沒接話。他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根紅塔山,深深吸了一口,青煙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他那雙深邃得過分的眼睛盯著吳廳長,嘴角勾起一抹痞氣十足的弧度:“吳廳長,當官當久了,腦子裡就剩‘撥款’兩個字了?”
“這……不撥款,難不成讓老百姓自己背沙子修?”吳廳長愣住了,手裡的圓珠筆在報表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長痕。
顧慶舟冷笑一聲,從煙盒裡摸出一支粗頭紅筆。
他猛地攤開那張由於反覆摺疊而起皺的2002年全省交通地圖。地圖上,絕大部分地區都是代表落後的灰色,所謂的省道,在顧慶舟這種重生者的眼裡,寒磣得就像幾條幹枯的蚯蚓。
“滋——”
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異常刺耳,像是一把鈍刀割開了腐肉。
顧慶舟運筆如飛,在那張舊地圖上橫七豎八地劃出了幾道粗壯的紅槓,每一槓都精準地連線了重工業區與港口樞紐。
“沒錢就去換,去借,去讓利。”
顧慶舟盯著地圖,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錢在銀行裡,在南方的溫州商人手裡,在那些想進江南省拿地的港商手裡。我們要搞的不是‘撥款修路’,是‘投融資體制改革’。”
吳廳長瞪大了眼,嘴唇哆嗦著:“顧省長的意思是……集資?”
“集資那是老掉牙的土辦法。”
顧慶舟吐出一口菸圈,煙霧背後的眼神顯得有些陰冷,“我們要搞BOT,建設—經營—移交。誰修路,誰收費,三十年後再把路還給省政府。我們要把未來的錢拿過來,把現在的坑填平。”
吳廳長聽得頭皮發麻,這種在2002年還算超前的路子,讓他這種守舊派感到一種本能的恐懼。
“可萬一沒人投呢?萬一虧了呢?”
顧慶舟猛地把紅筆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噹響。
“虧了?吳廳長,你跟我下過基層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