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市委第二招待所。
這棟建於八十年代末的小樓，外牆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在這肅殺的深秋裡顯得格外靜謐。屋內，老式窗欞上的油漆早己剝落，露出了木材被歲月侵蝕後的灰白紋理。
月光穿透那層薄薄的、帶著些許水漬痕跡的玻璃，斜斜地灑在深紅色的化纖地毯上，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極長，宛如幾道橫亙在師徒二人之間的柵欄。
顧慶舟赤著腳，手裡晃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杯，裡面的高末碎茶己經徹底涼透，兩片葉子在苦澀的茶湯裡打著旋。
“師傅，這招待所的暖氣還沒供上，您披上點。”
陳小北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搭在顧慶舟的肩頭。他屏退了所有隨行人員，就連那個二十西小時待命的市長秘書，也被他趕到了走廊盡頭守著。
在這間只有兩張單人床、一箇舊立櫃的簡陋房間裡，陳小北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初出茅廬、只知道跟在顧慶舟身後埋頭記筆記的小科員。
顧慶舟沒回頭，他的目光穿過窗外的濃霧，定格在遠方工廠那點星星點點的燈火上。
“小北，今天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京城投資商，走的時候看了你一眼。那眼神里沒商人的精明，倒全是掌控全域性的傲慢。你注意到沒？”
顧慶舟轉過身，將杯子重重擱在掉漆的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響。
陳小北正彎腰倒水，手抖了一下，暖水瓶的木塞在桌上滾了兩圈，最終停在桌角。
“那是京城‘龍騰基金’的副總，背後據說是部裡某位大佬的公子。師傅，青陽現在缺錢，缺專案，如果不拿這個‘獵龍計劃’當投名狀，省裡那幫還在觀望的人，明天就能把我這市長的位置給架空了。”
“投名狀？”
顧慶舟哂笑一聲，從兜裡摸出一根紅塔煙，沒點火，只是放在鼻尖聞著那股濃郁的菸草辛香味。
二十多歲的皮囊下，那雙歷經五十載權力屠宰場的眼睛，此時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小北，權力這玩意兒是把雙刃劍，它能讓你平步青雲，也能在你最得意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割斷你的喉嚨。你以為你是在借力打力，實際上，你是在拿青陽十萬工人的汗水，去填那些京城紈絝子弟的無底洞。”
陳小北抿著嘴，下頜線繃得極緊，他在顧慶舟對面那張嘎吱作響的木椅上坐下，雙手交叉頂住額頭。
“可我沒得選！萬盛集團留下的爛賬有五個億，清陽市那幫當官的跑路了，我接手的時候，賬上連給環衛工人發工資的錢都沒了！如果不找大腿抱，我這市長當著還有什麼意義？”
陳小北抬起頭，月光映在他半邊臉上，顯得有些猙獰與疲憊。
顧慶舟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前世那個在慾望邊緣反覆橫跳，最終墜入深淵的自己。
“意義？”
顧慶舟終於點燃了煙，火光在他指尖跳躍，映照出他那張年輕卻透著蒼涼的側臉。
“你當市長的意義，是讓那些工人在冬天的早晨能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陽春麵，而不是讓那些京城的‘龍子龍孫’在拉斯維加斯的賭桌上多加一塊籌碼。小北，初心這東西，一旦裂了縫，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煙霧在狹窄的屋內瀰漫，模糊了師徒兩人的面孔。
老舊的暖氣管道里突然傳出一陣“噹噹”的悶響，像是有人在寂靜的夜裡敲響了警鐘。
“那個‘獵龍計劃’，核心技術是你從幾個歸國博士手裡生挖出來的吧？”
顧慶舟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平淡，卻讓陳小北感到如墜冰窖，“那個基金公司的人找你，條件是不是讓你把專利權變更為‘集體所有’，然後由他們代持？這種左手倒右手的把戲，老子二十年前……哦不，老子早就看膩了。”
陳小北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斥著極度的驚愕。這件事，他只跟那個所謂的基金副總談過，甚至連細節還沒落到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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