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來自秦城的簡訊像一顆極寒的碎冰,瞬間在顧慶舟的視網膜上炸開。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次,隨即將那臺定製款的手機翻轉,螢幕朝下扣在己經泛黃的漆木餐桌上。2026年的春天,陽光依舊毒辣,落在他那張因為卸下重擔而顯得略帶倦態的臉上。
“爺爺,手疼。”
顧念舟小聲嘟囔著,小傢伙正試圖把顧慶舟那根緊繃的手指掰開。顧慶舟猛地鬆手,眼底那抹足以讓江南省官場地震的冷厲瞬間渙散,換上了一副略顯油膩的市儈笑容。
“老顧,別盯著你那破手機琢磨怎麼‘炸魚’了。”
蘇晚晴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韭菜豬肉餃子從廚房輕快地走出來。她身上那件淡月色的絲綢旗袍勾勒出依然玲瓏的曲線,歲月這把手術刀在別人臉上是摧殘,在她身上卻像是最精細的打磨。
她眼角雖然聚起了幾絲極淡的笑紋,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極了2002年她第一次在招商局走廊裡攔住顧慶舟時的樣子——溫婉裡藏著能捅破天的韌勁。
“餃子得趁熱,涼了就剩一股子工業鹼味兒了。”
顧慶舟接過筷子,卻沒有立刻動口。他眯著眼,視線在蘇晚晴那張即便不施粉黛也足以讓不少女明星黯然失色的臉上打轉,嘴角的痞笑漸漸暈開。
“蘇局長,我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社會閒散人員’。”顧慶舟故意把那張退休證往餐桌中間推了推,語氣調侃,“按照咱們當年的規劃,我這會兒該去臨江河畔找個沒人的樹蔭,跟那幫退休老頭爭奪‘夕陽紅釣魚大賽’的前三名了。你這韭菜餃子,是不是催我去交攤位費的?”
蘇晚晴沒接話,只是優雅地解下圍裙,從圍裙兜裡摸出兩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硬質卡紙,“啪”的一聲,不輕不重地拍在顧慶舟面前。
兩張飛往芬蘭赫爾辛基的機票。
顧慶舟挑了挑眉。他這個混跡官場數十載、心臟比城牆還厚的重生者,此刻竟然覺得那薄薄的兩張紙有些壓手。
“釣魚?遛鳥?帶孫子?”
蘇晚晴雙手抱胸,微微歪著頭,那副神情活脫脫是一個勝券在握的棋手,正在審視己經落入陷阱的對手,“顧慶舟,你想得美。當初你在那間滿是黴味的小旅館裡,藉著半瓶二鍋頭的酒勁跟我吹牛,說等咱們都有了白頭髮,就去北極看最冷的極光,去撒哈拉吃最乾的風沙。怎麼,現在官坐大了,記性縮水了?”
“蘇晚晴,你這是非法拘禁退休幹部。”
顧慶舟笑著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韭菜的辛香混合著肉汁瞬間在味蕾炸裂。他看著機票上的日期,竟然就是明天凌晨。
“這不叫拘禁,這叫執行歷史遺留判決。”蘇晚晴走到他身後,指尖輕柔地搭在他的太陽穴上,指腹帶著一絲涼意,舒緩著他因為那條簡訊而再度緊繃的神經。
“那幫小年輕現在天天喊著‘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咱們這輩子,就在這方圓幾百公里的圈子裡轉,博弈來博弈去,算計了別人也算計了自己。顧慶舟,你累不累?”
顧慶舟閉上眼。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2002年那個悶熱的午後,他剛重生不久,兜裡只有幾十塊錢,卻在那個老舊的翻蓋手機裡,給蘇晚晴發了一條肉麻到自己都想吐的簡訊:“等我贏了這局,帶你去看全世界的落日。”
那一局,他贏了二十西年。
“累啊。”顧慶舟長嘆一聲,反手握住蘇晚晴的手。那隻手不再像年輕時那麼細膩如瓷,掌心磨出了一些細小的繭子,那是陪他在這盛世洪流裡中流擊水留下的勳章。
“機票錢哪兒來的?”顧慶舟突然睜開眼,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蘇局長,你現在的退休金可還沒領到手呢。私藏小金庫?”
“沈衛東送來的。”蘇晚晴俯下身,在他耳邊呵氣如蘭,聲音卻帶著一絲戲謔,“他說這是當年你教他‘反套路’的學費。機票是頭等艙,連落地後的導遊都安排好了。哦對了,導遊是你那個不成器的門生,陸子平。”
顧慶舟的表情在那一刻變得精彩。
陸子平?那個現在正握著江南省最暗處那把刀的冷麵修羅,去芬蘭當導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