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瑚山的那個晚上,我甚至向您發了脾氣,第二天回想,昨天晚上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嗎?如此歇斯底里的、蠻橫的我。我仔細地反思,在回到豐西鎮的第二天晚上,終於想明白了這一事實:經過這半年與您的相處,我好像已經被您寵壞了,以至於,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不管我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都會被您託舉、包容。我對此感到愧疚,我的任性好像給您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半夜起來,會看到你房門裡漏出來的燈光;與我站在一起時,您會不自主地嘆氣,連眉毛都不開心。我再也不敢直視你的眼睛,好害怕有一天會從裡面看見你對我的厭惡。
我是個極度自私的人,不管是對於什麼。我希望我無論做什麼事都是第一名,因此幹什麼都會全力以赴,對於您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常常想,為什麼我的本性會如此難堪,我甚至想過,要獨佔你的愛。你曾經對我的小恩小惠都像甘霖,那如果說,你能將全部的愛都能給我,我一定會被幸福砸得暈過去。而僅僅是想象,就足以讓我頭暈目眩。我只是一株最平平無奇的向日葵,不能指望太陽只照亮我一個人,我總是和成百上千的姊妹並排站在一起,日出朝東看,日落再將臉轉向西邊,迴圈往復。
沒有辦法再接受如此不堪的自己再和您接觸下去,也害怕有一天再也無法壓抑我奔湧而出的情感,惹得您更加厭惡。儘管做出這個決定很難,離開有你的環境很難,但我仍然打算這麼做。我需要回歸原本的一個人的生活,找回我二十幾年來一貫的生活習慣,半年過去,我幾乎要不認識自己了,我現在需要一點時間、好好地搞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生活是流動的水,總是如此生生不息,我們都需要向前看。希望你不再為了瑣事而操勞,要多多在意自己的感受,少少熬夜,多多吃飯。希望您、師母、陳熙,都要健康幸福。
落款:沈言川 2026年3月1日
足足寫了兩頁紙,通篇沒有任何一個錯字,也許,是她重複摘抄過許多遍的。
顧曇將信紙小心地疊好,放回信封裡,麻木地開啟沈言川的衣櫃,裡面的衣服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一袋防腐香薰,孤零零地掛在衣架上。想起沈言川說的,顧曇打開了衣櫃最底層的抽屜,的確看見了一張支票。
蹦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些錢大概是她這幾個月來攢下的所有積蓄了,那她的生活該怎麼辦?
她開啟早已熄屏的手機,點開和沈言川的聊天框,斟酌了半天,發了一句:
【你租的房子在哪裡,可以告訴我嗎?】
焦心地等待著回覆,拿著手機在家裡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陽臺。開啟窗戶,一陣寒氣撲到臉上,神志一下子被吹得清明。
顧曇在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鐘,還是沒有收到沈言川的回覆。
這才真切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她真的離開了。
被冷風吹了許久,鼻子很不舒服,臉上也開始刺痛。
顧曇吸了吸鼻子,關上窗,走向浴室,決定好好地洗個熱水澡,再睡一覺。就像沈言川說的,她們的生活還要繼續。
她們家習慣用沐浴露洗澡,三個掛鉤被貼上在左邊的牆上,上面分別掛著不同顏色的沐浴球,顧曇用的是白色,掛在最中間。挨在旁邊是是沈言川的,淡藍漸變的顏色,也許因為走得太急,它並沒有被沈言川帶走。
洗髮水不小心進了眼睛,顧曇對著淋浴頭衝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拿起那個藍色沐浴球,擠完沐浴露才發現這是沈言川的。
顧曇鬼使神差地聞了一下,企圖找到一絲屬於沈言川的味道。
過了兩秒,慌忙地將她拿開,在心裡嘲笑自己愚蠢,明明大家用的是一樣的洗護產品,怎麼會有特殊的味道呢。
很快,家裡所有屬於沈言川的東西,都被收進一個大箱子裡,放在衣帽間的最角落。
一直到天亮,顧曇都閉不上眼睛,每隔十分鐘開啟一次手機,檢視資訊箱。終於,在凌晨四點半,她收到了沈言川的回覆:
【我打算回南城住一陣子。】
顧曇的手指停留在鍵盤上,緩緩敲出幾個字,覺得始終不妥。如今她走了,而自己好像也沒有任何資格再去關心她的生活。糾結了半個小時,也只能發出“一切順利”這四個字。
好在第二天不用上班,顧曇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早上十二點。錯過了早飯時間,到了午飯點,居然一點也不餓,她將自己緊緊地裹在棉被裡,讓意識胡亂地飄遠。
三天以前,沈言川反常地提出要將她床上的四件套都洗一遍,曬乾以後,整齊地疊進衣櫃裡。以及那些剋制的眼神,想要看她卻硬生生地低下頭,顧曇早該意識到的。
如今恍然大悟,卻已經遲了。
像這樣混混濁濁地過了一個星期,顧曇終於無法再待在這個環境裡。她選擇住回福利院的教職工宿舍,並且和校長提出了工作申請,擔任值班老師的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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