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報溫度釘在零下七十六，比昨午零下七十七抬了一度。小北把數字寫上白板，何大嘴跟著在柴油欄邊畫下一道槓，嘴裡報得清楚：“三十六天。演算法不改，槓照畫，午晚報照舊帶數。”
林晚棠從樓梯口經過，舊圍巾還掛在脖子上，沒摘。廳裡有粥香，不濃，卻把洞裡那股金屬冷味壓下去半截。她沒停，徑首推開自己房門，桌上果然擱著一碗粥，白氣還在，旁邊一張紙條，林母的字短得像記賬：“你瘦了。吃。”
她坐下，捧碗喝了一口。米粒軟，鹽淡，熱意從舌尖一路沉到胃裡。她閉了閉眼，兩秒，再睜開，碗沿還貼著指節，屋裡密封膠味混著米香，比走廊那點發電機嗡鳴更踏實。
門沒關嚴。林母站在門外，腿腳不利索，卻把身子探進來半寸，絮得短，不問洞裡的事，只問：“燙不燙？夜裡醒過嗎？”
林晚棠抬眼，答得也短：“剛好。醒過，又睡著了。”
林母點點頭，像把這兩句收進自己的規矩裡，轉身往二樓走，腳步慢，卻穩。她沒追問那碗粥是幾點熱的，也沒提女兒袖口裡藏著的燙，走廊裡只餘下她織圍巾時偶爾碰響的竹針聲。
北窗那邊，橘子終於從窗臺跳下來。爪子點在地板上，沒弓背，也沒朝北豎耳，只是慢悠悠蹭到她小腿邊，尾巴掃了一下褲管。呼嚕檔停了——不是忽然沒了聲音，是整層樓少了一截持續的低頻。她低頭看貓一眼，沒點破，只把空出來的半寸腳邊讓給它，低聲問：“你也涼快了？還是嫌北窗風硬？”
橘子“喵”了一聲，聲音短，像敷衍，又像答應，隨即趴下，肚皮貼著她靴邊取暖。
門外響起小北的腳步。他抱著一摞照片和封好的防水袋進來，臉上還帶著通訊崗熬夜的青，說話卻利索：“姐，照片編號我按深度排了。一到五十米，節點紅布對應頁碼，建檔頁寫好了，你過一眼就行。”
“放桌上。”她說，“編號別改，錯一頁全亂。”
小北把防水袋舉高一點，膠帶封口完好，語氣裡帶著一點躍躍欲試：“還有這個。符號拓樣兩枚。我想拆一枚看看紋路，方便對照頻譜本，真的只看一眼。”
林晚棠的手按住袋口，力道不重，卻夠把少年的手釘住，話只給兩句：“評議內再說。封條誰拆，誰簽字。”
小北嘴一癟，還想爭：“我就看一眼，不拍照，也不外傳——”
“評議內再說。”她重複得更冷，“你現在籤不起。本子裡只記能公開的。”
小北把袋放回原處，又把建檔本翻到最後一頁給她看，報數報得規矩：“溫度日誌我另起一行了。零下七十六。柴油三十六。西點頻道午報我只報這兩項加‘結構不穩撤了’，不加料，誰加料我掐訊號。”
林晚棠點一下頭：“對。口徑複驗過才算過。”
午前，廳里人漸漸聚齊。何大嘴端著熱水杯，嗓門先熱起來，像要把昨天那口氣補回來，一開口就往聳人聽聞上衝：“我說啊，昨天那段落冰驚魂，側壁啪一聲，我以為要埋人了，隊長那手法——”
林晚棠抬眼。只一眼。
何大嘴的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改口改得飛快，聲音立刻縮回安全範圍：“結構不穩。金屬結構，不穩定，撤了。全樓這口徑。誰加料誰對評議組解釋，我何大偉嘴嚴，從今天起禁播嚇人兩字！”
趙姐在旁邊清點名冊，頭也不抬，筆尖戳紙：“說清楚點。別用形容詞。名冊上寫的是口徑，不是評書。”
陸澤靠在牆邊，手裡搓著暖包，只應一聲：“嗯。聽她的。”
蘇晴從醫療角出來，手套還帶著酒精味，話照樣省，卻把醫療賬釘死：“全員複查過。昨夜體溫偏低的兩人己回溫。孕婦胎心正常。誰要加戲去找林晚棠簽字，別找我開綠燈。”
何大嘴立刻縮脖子，雙手舉過肩：“我沒戲。我講口徑。落冰細節評議內再說，外面只留結構不穩。”
林晚棠走到白板前，馬克筆敲了兩下板沿，把廳裡雜音敲靜，宣讀性質的兩句連著落下：“複驗。對外統一句——金屬結構，不穩定，撤了。細節評議內再說。西點頻道同口徑，午晚報只帶溫度、柴油、這句。”
何大嘴喊得最大：“收到！嚇人兩個字我自己扇嘴，絕不外傳！”
小北在通訊臺探頭確認：“姐，我按你這句同步。午報先發溫度零下七十六、柴油三十六天、結構不穩撤了，三點齊全。”
陸澤站到她側後半步，替她擋住過道里擠過來的人流，短促提醒：“人少一點。讓她把粥喝完。”
李嬸從食堂方向送出第二碗熱粥，沒搶招牌句，只把碗往她手邊一擱，壓低聲：“趁熱。碗底埋了點蛋花，別挑，吃完再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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