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日。晨槓落墨,何大嘴嗓門照舊抬著:“柴油——二十天份。按新耗油率。專列約五百七十升不動。”
小北紅筆跟上,溫度日誌本邊角己經磨毛:“零上十五到十六。泥軟。河聲仍在。清源五十三,聯盟一百西十九,方寧代管十九另記。”
遠征物資預裝車。出發前預演,專列油桶、米箱、罐頭按單上車,一件對一件。車斗裡鐵皮曬得發燙,摸上去燙手,柴油味混著真空米袋的幹灰氣往上竄,密封條外潮氣滲進來,帶著河腥與青草。林晚棠站在車斗邊緣,裝車單夾在膝上,筆帽咬著不松。路通了,屋裡的釘子還沒起完——預裝車是給出發做預演,也是給賬做體檢。
流水線傳箱。趙巖在車頭喊口令,周民生墊木楔防滑,老孫在側翼盯腳,何大嘴衝鋒衣拉鍊敞著半截,嘴裡數數不歇:“油桶——三!米箱——六!罐頭——十二箱齊!壓縮餅乾整箱在邊——別散包!誰散包誰補賬!”
小楊從側翼遞箱,喘了一口:“隊長,車斗還有半格。”
陸澤在車尾擋風口,只回兩個字:“繼續。”
老孫抬眼掃過傳箱隊,低聲補一句:“不慌。按單走。”
小孫也在傳箱隊裡。二十出頭,袖口沾著紙箱灰,嘴角還掛著那點慣常的甜笑。報名被劃掉那一筆豎線還壓在他肩上,裝車最忙最盯賬的時刻,他的手卻慢了。手遞到他那兒時,慢了半拍。一包壓縮餅乾從米箱縫裡滑出,被他掌心一捂,塞進衝鋒衣內袋——那一下,暗哨看見了,何大嘴也看見了,塞進去的弧線清清楚楚。
“停。”
何大嘴嗓門劈開裝車聲,消防斧柄往地上一頓,泥點子濺上褲腳:“小孫!內袋。拿出來。”
暗哨從車斗陰影裡走出半步,本子沒合,只點頭:“塞進去那一下。看得清。時間記了。”
小孫臉一下白了。手從內袋摸出那包餅乾,乾燥的麵粉氣味散開,包裝邊還壓著摺痕。他嗓子發緊,手指發抖:“我……我只是……裝車太累,我想……”
林晚棠從車斗跳下,靴底泥軟,落地聲輕。她看裝車單,又看那包餅乾,聲音短,冷,準:“歸位。”
餅乾被趙姐接過,當場塞回米箱原位。裝車單邊上記一筆:壓縮餅乾一包,裝車段,歸位。趙姐抬眼,補了一句,像把兩本賬拆開,筆尖在紙上頓一下:“上回那包是上回的賬。這回是這回。待查那筆,永不追回。這筆,當場清。”
有人在圍觀裡嘟囔,嗓門壓著卻聽得見:“就一包餅乾……至於嗎……”
張叔左手背後,右手在空氣裡劃了一下,當過老師的嗓子壓住那句不服:“一包也是賬。賬亂了,人命跟著亂。”
小孫手在抖。手指掐著衝鋒衣下襬,指節發白。他沒辯,只低頭,汗沿著鬢角往下淌,混進泥灰裡。
林晚棠看他。裁決詞落下,字字分開,像釘釘子:“餓。可以說。偷。不行。再有下次。走。”
小孫點頭。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細得像線:“我……知道了。我不敢了。”
試用與轉正的分界,她不替他走。當場追回,記一筆,不公審,不驅逐。圍觀散開半圈,有人還想說什麼,被張叔一眼按住。小趙從側翼探頭,嚥下半句“我餓”,只把空箱摞齊。
何大嘴抹把額汗,衝鋒衣拉鍊這才拉齊,報數壓回嗓子裡,拍了下腿又立刻收住:“裝車單核對——一件不差。林姐,車還能裝。真的,我不喊。誰問,就說預演對賬。”
“裝。”林晚棠轉身回車鬥,筆帽擰緊。
陸澤腳步停半步,只說:“穩。”
她點一下頭。二十天份掛著,專列約五百七十升不動。人賬不動。釘子還沒起完——胖劉的餌在空倉等,趙二的薄灰還在。今天先把這一包餅乾立成規矩。裝車聲重新響起來,鐵皮箱碰撞的悶響壓過河聲半拍。
午後預演收尾。趙巖擦手,對陸澤丟一句:“隊長,兩車齊。人齊等你。”
陸澤:“嗯。”
林晚棠沒看車,只看裝車單最後一行墨跡乾透。小孫被調去搬空箱,離米箱三米遠,袖口還在抖。橘子從走廊過來,對他豎耳不弓背,停半步又走開——存疑檔,沒升。她記:豎耳。不吼。只記現象。
散場後,蘇晴從醫療角過來,沒找林晚棠說話。她把自己配給裡的半塊壓縮餅乾,放到小孫工位上,塑膠袋口摺好,沒留字。小孫抬眼,蘇晴己經走了,只留下乾燥的麵粉氣味和半塊踏實的白。正路給的,比偷的踏實——半塊餅乾擱在木板上,像一記不響的巴掌,也像一口沒說出口的粥。他沒立刻吃,只把袋口按平,手指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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