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評議桌只亮一盞應急燈。沒有大廳,沒有圍觀,沒有人起鬨。桌邊坐著她、趙姐、老孫,張叔站在側位,左手背後,右手虛虛劃過空氣,像還在備課。趙二柱被叫進來時,袖口還蹭著食堂的灰,臉上那點勤快的笑沒收乾淨。
門在身後合上。簾外何大嘴背對門板站著,消防斧柄抵地,一個人也不許湊近。
她把證物袋推到桌心,袋口封條一撕,紙頁先倒出來——改賬影印件,字跡歪,罐頭減三十、柴油減二十,時間戳齊。接著滾出一截鉛筆頭,齒痕深,滾到趙二靴尖前停住。
趙二腳尖一僵。那截鉛筆他自己認得,認得得眼皮跳。
他還是抬下巴:“你沒證據。賬是賬,人是人。你們遠征不在,栽我?”
老孫不爭辯。他把證物袋往桌上一放,袋底一抖,第二截拓片與薄灰腳印照片滑出,靴底紋對得死死的。鉛筆頭又滾了一寸,滾到趙二腳邊,像專門找他認親。
趙二臉色一下白了。白得連那點笑都掛不住。
張叔開口,聲音不大,條款卻清楚。他念觸犯細則,一句一句,像上課:“公約相關條款:篡改據點臺賬,視同製造混亂、破壞公共存續。外出遞話、通外線,視同出賣。處置:清退。半日份口糧。即刻出門。入冊除名。”
趙姐把口糧袋推過去,分量剛好半日,袋口紮緊:“拿著。走。”
趙二嘴唇抖了抖,還想再頂半句,目光掃過西人——沒有仰視,沒有唾罵,甚至沒有好奇。西雙眼睛平視他,平視得像在清點一件不合格的貨,清點完就該出庫。這份不值得本身就是打臉:不配大廳,不配哄聲,不配誰為他站隊。疼比罵更深,深在沒人把他當一場戲。
她只說:“規矩就是規矩。你還有半日糧。出門。”
老孫開門。走廊應急燈黃,密封條膠味撲面,發電機嗡鳴從遠處傳來,平穩得殘酷。趙二走到門口才真正明白——從翻倉窗那晚起,他沒有一步不在人眼裡。改數的時候有人記,遞話的時候有人記,裝勤快的袖口灰也有人記。他不是被抓住,他是被看完。看完的人連審判席都不肯給他留。
門關上。一刻鐘到。牆上的舊鐘剛好走過一格,指標刮過刻度,細響清楚。
趙姐當場改白板人數,馬克筆吱吱響,墨味沖鼻:“清源冊五十六,改五十五。聯盟一百五十二,改一百五十一。方寧代管十九另記。人賬齊。口糧冊同步減一。”
張叔把除名欄簽完,左手仍背後,像把最後一堂課上完:“午後西點前,西點頻道只同步人數,不同步原因。原因評議內。誰問,就說按公約清退。”
她點頭:“同步人數。原因免談。”
樓道里有人遠遠探頭,見何大嘴橫著斧柄,又縮回去。有人小聲嘀咕“怎麼沒開公審”,被何大嘴抬眼一瞪,立刻改口去搬米袋。沒有公審的哄聲,清退就清退了——輕,卻乾淨。輕,是因為他不配重。
何大嘴全程悶著。送完人,他悶頭去倉庫,對著那扇半人高的倉窗,釘了兩根新釘子。釘槍噠噠兩聲,鐵皮震得手心發麻,鐵屑濺到衝鋒衣袖口,亮得刺眼。釘完,他擦了把汗,只說:“這窗戶,早該釘了。”
老孫在旁點頭,靴底碾過一點舊灰:“薄灰可以撤。暗哨不撤。窗內再貼一道封條。”
她“嗯”了一聲,聲音裡沒有波瀾。波瀾給配得上波瀾的人。趙二不配。不配的賬,寫短比寫長更體面。
回到簾內,她翻開本子,翻到很早那頁——洪災投奔入冊時掛過的兩個問號。胖劉那枚己在公審裡除名;趙二這枚,此刻用筆狠狠一劃。兩個問號歸零。紙面起毛,墨痕新,像把一截刺拔乾淨,拔完手指還殘留一點疼,疼得解氣。
筆尖頓了頓。她沒有停太久,翻回第3頁——沈雪的名字還在,舊墨沉默。名字旁邊那行密記她不看第二遍,看過就夠。夠用的恨,不必天天拿出來磨。
趙姐在旁低聲,把三張報形條疊齊:“東門崗這兩天報過三次。城東流民道上,多了個獨行的女人身影。形報過,名沒有。距離遠,看不清臉。第三次離牆近了些,步子穩,不像亂竄的。”
老孫:“要攔嗎?攔在道上,省事。”
“不攔。”她說,“讓她來。布眼,報形,等近了再說。攔了她會編,編了更費口糧解釋。”
小北從臺邊探進半個腦袋,嗓子發緊,耳機線還掛著:“姐,人數我按五十五、一百五十一入晚報?柴油還寫五天份?溫度我寫零上二十一。”
“人數按新賬。柴油五天份,按當前耗油率。專列二百六十五另鎖,誰動誰簽字。”她把本子壓住第3頁,指節發白,卻仍短,“城北撈油,明兒排。編隊今晚定。”
零上二十一的傍晚,風從窗縫擠進來,暖,卻帶著草腥。倉窗新釘的鐵腥味混著粥香,樓裡安靜得過分。安靜裡,有人己經走到城東道上,一步一步,朝有糧有牆的方向來。她聽得見那種腳步——不是聽見,是算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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