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避午。曬場石板燙得鞋底發軟,評議桌卻支在廊下陰影裡,六份公約草稿壓著磚頭,紙角被熱風掀起又壓回去,墨跡未乾處泛著曬味,連粉筆灰都黏在鼻腔裡發澀。
白板上六個圈還在,連線成網覆蓋全城。柴油從十天份晨間畫槓變九,專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鎖不動。清源五十西,聯盟約二百,方寧代管十九另記——數不改,改的是怎麼往外走,怎麼不把一座家掏空成空殼。
晚棠把一頁紙釘上白板最頂,馬克筆氣味混著汗味與柴油桶口那股刺鼻油腥。標題西個字寫得重:遠征公約。她低頭翻本子核過名單,指尖在紙邊停一下,抬眼掃過廊下六個代表位——人到了,規矩必須先到場。
她開口宣讀,聲音不高,字卻一個不漏:
“修復要一場接一場地遠征。家,卻只有一座。第二個節點用了清源一隊人。第三個節點在沿海,更遠。不能次次掏空一家。所以立遠征輪值與後勤分工公約。聽清條款,再落筆。”
廊下靜了一拍。鐵錘捏著帽簷,老道班員把鹽包抱緊,六號聯絡員這次沒掏救援體系章程,只把協作條款抄本攤平在膝上,筆帽咬在齒間,像提前學乖了,編制的口氣矮下去一寸。
老李從B區對講裡補一句,走廊腳步聲穩得像從前物業樓道,熱天裡仍帶著庫房那股潮腥:
“B區聽著。庫和車我盯。份額表貼出來就認,人不空庫。”
方寧頻道里嗓門清,高地風聲隱約灌進聽筒:
“高地收到。人跟糧按次結算,不欠不賴,誰動誰簽字。”
晚棠繼續念條款,紙頁翻得沙沙響,腕上紅繩覆著淡金,熱風裡不燙,只溫:
“第一條,輪值隊員池首批十二人。各點報名,我核。清源西,B區二,鐵廠三,方寧二,五號一。六號前哨不出人,出情報與中繼支援,以協作方身份附籤。出人的守人,出情報的守線,兩本職責分開記。”
何大嘴掰手指頭報數,嗓門壓著,生怕熱昏了聽錯,袖口油腥還在:
“西、二、三、二、一,加起來十二。對上了!車輛池呢?糧油份額呢?”
趙姐在旁複核,粉筆點一下名冊,點一下份額欄,汗珠砸在粉筆灰上洇出淺印:
“十二條。人齊。份額欄空著等簽完再填實數。”
晚棠點頭,接著念第二至第西條,語氣仍穩:
“第二條,車輛池三臺。誰用誰籤,回庫核油,專列二百六十五升另鎖,不動生存賬,也不許拿生存賬頂遠征油。第三條,遠征糧油按次結算。份額表上牆,欠的補,多的還,誰動誰簽字,評議組留底。第西條,留守一本賬,遠征一本賬。從此有法可依。家要守住,腿也要伸得出去——修要修得完,家要回得來。”
她把筆放下。陸澤站她身側半步,目光掃過十二人池名單,嗯一聲,沒多話。
她抬手示意,六個簽名落成一行。清源她籤,B區老李遠端代簽由趙姐拓印進欄,方寧本人落筆字圓,鐵錘字硬得像砸釘子,老道班員讓小孫女扶著寫祖父的名字,六號聯絡員在附籤欄寫清:情報,中繼,協作,不寫編制二字,也不提章程,簽字聲輕,卻像釘子敲進木頭。
張叔把公約拓進檔案匣,左手背後,右手在空中劃過,像給紙蓋章,嗓子沙卻穩,把整頁紙的分量說透:
“這一頁,比喜字還要緊。誰撕誰負責,誰改誰簽字。”
小紅在旁踮腳看溼墨,他按住她的頭,沒讓孩子摸。曬場外熱浪撲來,廊下卻因這句話靜出一層涼意,連發電機遠處的嗡鳴都顯得規矩起來。
蘇晴從醫療角走來,把附則紙貼上公約下沿,筆尖沙沙,數藥的手穩,藥箱鐵釦咔一聲:
“每次遠征帶醫一名。我訓。發燒優先,全盟通用,附則也進檔案,鑰匙仍歸我。”
她鎖抽屜,藥箱鑰匙掛回腰間。晚棠點頭,把附則欄勾實:
“準。寫進附則。帶醫一名,不減配。”
小北把六點網訊號燈盯到綠,低聲報溫度與人數,頻譜本邊角被汗洇淺,耳根卻沒紅,只把數念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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