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腥先撲進車窗，像有人把一整片乾涸的海捧到臉上。林晚棠睜著眼，看霧燈舔過發白的鹽殼，鹽殼下的路終於不再是泥，而是一層脆得會響的硬皮。三車的引擎聲在空曠裡撞出迴音，連蟬鳴都稀了，只剩鹽沙細響。
周民生嗓子啞著報：到了。老鹽場。誤差十公里內。座標和六號前哨舊圖對得上。
趙巖把車速壓到最低，三車依次碾過塌了半邊的鹽倉門口。倉壁被極熱曬出裂紋，風一過，細鹽沙像白煙一樣揚起來，迷眼。王鐵柱跳下車，先摸油桶，再摸賬本，手電光壓得很低，粉筆在紙上劃得刺耳。
夜段實耗約三十五。專列約一百二十五。稱過。入賬。
她應收到，目光卻己經被場地中央那道裂縫拽住。不是普通乾裂。縫裡往上冒熱氣，熱氣裡裹著淡藍的光，和空間紋路同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地底喘氣。東南天際那抹紅光此刻幾乎罩在頭頂，沉，穩，不解釋。她走了西天夜路，就是為了站到它跟前。
陸澤把水壺塞進她手心，只說喝。她喝了，才發覺自己嘴唇裂了。側袋圍巾硌著腰，她沒掏，只把釦子按實。鹽沙刮過靴面，像細小的牙。
鐵廠那人掂撬棍：底下有東西？熱氣燙臉。她：有。別亂伸。先圍，後清。
B區兩人想靠近看，被她抬手攔住。五號那人把繩圈甩開，方寧點年輕人抱著藥箱站在上風口，生怕熱氣裡有毒。頻道綠燈閃，小北的聲音貼過來，儘量穩：姐。到點。人安。家裡晨槓——二改一。趙姐說，聯盟池那三百升，她準備啟。
她停頓兩秒：讓她啟。稱桶簽字。別急著一次倒光。啟多少，黑板寫多少。
小北應嗯。呼吸又漏半拍，立刻收住。她沒笑，腕上淡金卻跳得更兇，跟縫裡的藍光一點點咬上同一個節拍。陸澤站在她右前方，不擋視線，撬棍柄朝下，像隨時能把什麼東西從縫邊撥開。
王鐵柱忽然喊：廢罐！東側溝裡，封還在！
三人過去撬。罐皮燙手，油味卻真。撬開時一股陳年柴油味衝上來，把潮腥壓下去半寸。稱重入賬時，王鐵柱嗓門都亮了：約八十升。進專列。專列約二百零五。
她點頭：專列歸專列。記清來處——老鹽場廢罐。誰動誰簽字。回家也要銷。
熱氣從縫裡噴得更高一點，鹽殼被燙得吱吱響。她蹲到裂縫邊，伸手不觸，只讓印記隔空發燙。藍光跟著她的脈搏走，像認識她。像等了很久。密賬頁首那行遠賬待辦在腦海裡翻了一頁：第3個。修完會再少一片。此刻西面牆還撐著，修完才變成三面。
趙巖低聲：白日不能動。地表會把人烙熟。鹽殼反光更狠。
周民生：洞棚候選，西側鹽倉殘頂，能晝息。我看過，頂還能擋半天毒日。
她：按這個。輪值。誰靠近裂縫先報我。對講只報方向，不報地名。
陸澤在她身側蹲下，把外套半片墊在她膝下，鹽殼硌人。他看著那道藍，喉結滾了一下，問：明天？她：明天。
對講裡鐵廠那人還在罵鹽沙迷眼，B區一人回別揉，越揉越疼。五號那人遞上鹽水包，她沒拒，分了一圈。鹹味壓住潮腥，也壓住那點發緊的牙關。方寧點年輕人給每人塗了一層防曬，動作快，話少，像怕聲音驚動縫裡的東西。
小北再次切入，音量壓得更低：姐。聯盟池啟封手續趙姐寫了。何大嘴盯稱。媽讓我說……海邊夜裡涼，圍巾別丟。
她回丟不了。陸澤聽著，又把她側袋釦子按緊一格。紅繩結在兩人腕側碰了一下，淡金從指縫漏出一點，又被袖口蓋住。她偏頭看他，他只回兩個字：一起。
夜風把紅光邊緣吹得發暗，中心卻更亮。她站起來，靴底鹽沙細響。本子落下：遠征第4日。老鹽場。裂縫同源。專列約二百零五。留守一天份，池將啟。
王鐵柱問：要不要今夜先清障？縫邊有碎石，擋手。
她搖頭：清障留天亮前冷口。人先睡。睡不夠，修的時候手會抖。手一抖，賬就會錯。
眾人散進鹽倉殘頂下。有人倒頭就睡，有人還在刮靴底鹽殼。陸澤靠著她一側的倉柱，呼吸很穩。她閉眼半秒，沒大動空間，只看地圖——第3紅點亮得刺眼，西北藍點仍遠，仍等。先紅。先這一處。倉壁上舊字被鹽風磨白，看不清，只剩半個場字。
縫裡藍光又噴一截，照得她睫毛一跳。她睜眼，走到倉門口，再蹲回裂縫邊最後看一眼，印記與那光同步跳著。熱氣拂過她的指節，像被什麼東西認了人。
鹽場遠處有一排傾倒的輸鹽管，管口朝天，像一排無聲的喉。她讓周民生把那排管記進路書，回程別當避風點——風口會灌熱沙。周民生應了，又補一句：東側溝還有半截棧橋，朽了，禁上。她：禁上。寫死。
B區一人問要不要立旗標給返程認路，她搖頭：立旗等於立靶。只記座標，不留明記。鐵廠那人把撬棍插進鹽殼，聽了聽回聲，嘀咕底下空，她回知道，空的才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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