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路口日頭毒得發白，熱浪把柏油曬出黏味。崗哨哨位的遮陽布被風掀起一角，何大嘴一把按回去，掌心燙得發麻，嘴裡卻還是那副笑嘻嘻。
三個人從熱塵裡走出來，手裡空空，臉上堆著求收留的笑。走在前頭的那個開口，嗓門故意放軟：“清源收不收人？我們帶力氣，不帶麻煩。路上聽過你們規矩，願幹活換口糧。”
何大嘴眯眼。靴底太新，土太淺——新靴踩舊土，土會說話。他擋在警戒線外，手指點點三人腰側空蕩蕩的口袋：“投靠帶口糧嗎？白板上寫著的，別裝看不見。空手可以，可你們靴幫沒磨開，鞋帶還打著店裡的死結。”
三人互看一眼，遞不出像樣的袋。後頭那個想往前半步，被鐵廠協防的人用槍托輕輕一橫，橫住了腳步。
前頭那人臉色一變，嘴還硬：“我們是散戶，靴是撿的。”
“散戶不會三人同款新靴，同款死結。”何大嘴嗓門抬高半度，故意讓二樓窗邊聽見，“拒入。反光鏡架上西廊。監控加崗。素描進核心夾，不進公開廣播。馬三那邊最近缺糧，缺到派人來踩門了？”
那個名字一齣口，三人肩同時僵了一下。僵一下就夠。何大嘴不再多問，揮手讓人把警戒線重新拉緊，土灰揚起來，嗆得人眯眼。
林晚棠在通訊臺聽完，指節在臺沿敲了一下。熱，但敲得清楚。窗外西線的反光還沒架好，她己經看見何大嘴在路口比劃的手勢。
她問：“他想要什麼。”
何大嘴隔著對講喘一口熱氣，嗓門壓低又忍不住亮：“物資。還有……他在掂清源的門，掂完才會真動手。姐，要不要我帶人去西邊掃一圈？”
她沉默一秒，視線掃過白板上的“西比六”和東向箭頭，聲音不高：“讓他來。我等著。你守門，別浪戰。”
陸澤站在她側後，把水壺擰開又擰上，指腹在鎖條上停了停，最後只擠出話來：“加崗。”
她偏頭看他一眼，眉心壓著遠征回來還沒收乾淨的乏：“你剛回來，名單裡先劃掉自己。”
“回來才知道門值多少。”他把自己也寫進加崗名單，筆跡壓得發黑，像跟她抬槓又像跟自己抬槓。她瞪他，罵了句傻，罵完把水壺塞他手裡，“喝完再逞能。再逞能，我撤你的夜班。”
他接過水壺，低聲應了：“嗯。”喝了一口，又把壺蓋擰緊，像把多餘的話也擰回去。
橘子在西線窗臺弓起背，對著熱塵低吼半聲。半聲夠了。夠說明哨還在，探子就還只是煙，不是火。林晚棠伸手摸了摸它後頸，指尖燙，它卻不躲。
小北把三人面部素描掃進核心夾，筆尖頓了頓，抬頭時嗓子發緊：“姐，公開頻道要不要提馬三的名字？六點那邊要是瞎猜，比真事還鬧。”
“提騷擾，不提名字。”她翻本子，在裡頁寫下：馬三。試探。靴新。寫完把本子合上，壓在通訊臺角，像壓住一枚未爆的雷，“馬三當不了主角。主角是節點。節點不完，仇人只是路邊石。”
趙姐從食堂方向過來，袖口沾著麵粉，手裡卻是生存賬的短筆。她在槓旁補註：西線騷擾。注完抬眼，聲音儘量平穩：“真等他來？等來了，門口的人會怕。”
林晚棠站到窗前，背對樓道，看熱浪把遠處樹影擰成碎線：“等。等不是開門。是把刀磨好。刀磨好，談判才有資格撕。”
樓下有人探頭想聽完整句，被何大嘴一嗓子轟回去：“幹活！聽八卦中暑不報銷！反光鏡的螺絲擰緊，擰不緊的去搬水！”
鐵廠協防的人罵了半句“裝什麼清高”，罵完又閉嘴。閉嘴是學會了——清源的規矩比嗓門值錢。B區兩個換崗的交換一個眼神，眼神里沒有英雄夢，只有別掉隊，只有今晚別在西廊丟人。
蘇晴從醫療角探出半個身子，碘伏瓶蓋擰得死緊，只問一句：“要備傷藥嗎？備多少？”
林晚棠回頭：“備給自己人。俘虜另冊。別把藥箱抬到門口顯眼處。”
蘇晴點頭，己經轉身去開抽屜，鑰匙聲短促，像把“怕”也鎖回去。
午後熱浪更烈，地表溫度把靴底燙軟。她下樓走了一圈西廊，反光鏡己經架好，鏡面醜得反光都發白，卻能讓崗哨少探頭。少探頭，中暑少一半。何大嘴跟在後頭，把靴子磨損度寫進防務筆記，字寫得歪，數字卻齊，還畫了個歪歪的箭頭指西。
她看完，只批一個字：“好。”停半拍，又補第二句，“再教兩個人。教不會的，別上夜班。”
何大嘴撓頭，突然正經：“姐，馬三這人……我聞著不對。不對可以打，也可以拖。你選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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