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了回來二字,應完把指節再握緊一點,握緊是把保證按進繩結。
應完,她抬起頭,眼睛幹,幹得沒有淚。淚費水。水要留給五百公里。
後半夜,她假寐。假寐裡仍聽見他的呼吸,呼吸穩,穩得像守夜。守夜的人沒有躺下。她睜眼看他:“睡。”
“我值。”他短答。
“值到寅時。寅時換我。”她說,“你明天要見六點。見面不能頂著黑眼圈像喪家。”
他被她這句“喪家”噎了一下,嘴角極輕地動了動,動完仍坐首。坐首是答應。
寅時她醒來,發現自己肩上多了一塊乾毛巾。毛巾舊,舊得像家。他靠牆閉目,沒有真睡死,一有動靜就睜眼。睜眼對上她,他只說:“到點。”
她點頭說了到點,到點兩個字把夜色切開,切開就輪到下一段活。
換班時,他們的手再次碰到,碰到又分開。分開不是冷,是把“交叉”留在昨夜,留給這一夜的全部語言。
天亮前,小北輕輕敲門,不敢大聲:“姐,材料齊了。何大嘴在樓下哭……他不承認。”
“讓他哭。”她說,“哭完搬最後一箱。搬完送行。”
小北應完離開。腳步聲遠了,房間裡又只剩兩人。
她看陸澤:“門交給你。”
他應了在字,聲音輕,輕得像把門閂推進槽裡,推進去就不許再晃。
“人交給你。”
“我的位置不交給你。”她停半拍,“位置我自己回來坐。”
她把輕裝清單又讀了一遍,讀到橘子的水盆時停住,停住不是猶豫,是把“貓也要喝”寫進嚴肅的編制。嚴肅才不被當成矯情。矯情在末世活不長,預警卻能。
陸澤把守門表最後一行寫上自己的名字,名字旁註:不追。注完筆尖頓了很久,久到墨在熱裡快乾。幹前他仍寫完。寫完等於把刀收回鞘,鞘留在清源。
兩人無話的間隙,樓道里傳來何大嘴壓低的哭腔,哭腔很快被他自己用咳嗽蓋住。蓋住也行。行是因為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笨辦法告別。
她把紅繩繫緊後,又檢查了一遍對講頻道表,表角寫著小北的加密層編號。編號記進腦子,腦子比紙條抗熱。抗熱的東西才配上路。
“若歸零……”她忽然開口,又把自己截斷,“歸零的細節不說。說了像託孤。託孤會讓你亂。”
陸澤看著她:“你說不說,我都不亂。亂的是門,我按規矩按。”
“按規矩。”她重複,重複是把心安釘進編制。
十指交叉的時間比她計劃的更長。長到印記脈動與他的脈搏在掌心錯開又重合。重合不解釋。解釋會變成情話。情話留到回來。
天亮前她起身整理側袋,側袋裡有圍巾、繩、本子、刀。物比人先準備好。人只要在門口站首就行。站首是給樓下送行的人看:領袖沒有垮。
他眼睛紅了一瞬,紅完壓回去:“坐著等。”
兩人再次十指交叉,紅繩在兩人手腕上,印記在藍金微光中脈動。一夜無話的餘溫還在指節裡。餘溫不保證勝利,只保證:分別之前,他們把能給的門閂都給了。
窗外熱風推門。門未開。未開的門內,編制己定。定了的路,從這一夜的無話裡伸出,伸向北方五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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