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段重新咬上路時,熱浪還沒從路面上退乾淨。林晚棠坐在副駕,側袋圍巾硌著腰,耳麥裡清源那聲報文餘響早就散了,可腕上淡金仍跳得密。
趙巖把霧燈擰到最低,只留一條細光舔路。周民生報樁號,聲音被烤乾:“東南。舊公路。前頭有彎。”
開出不到兩公里,前車頓住。趙巖罵了一句,剎車踩死。路心不像路。一層氈狀的東西鋪過來,昨天他們晝息時還看見路邊有綠苔,今夜那綠己經吞進紅色裡,紅得發暗,像被高溫煮過頭的鏽。
五號那人跳下車,靴底剛沾上,就發出細密的滋聲,熱臭混著一股甜腥往鼻腔裡鑽。他後退半步,把鹽水包往她手裡一遞:“你喝。別踩。”
她接過,沒拒,喝了一口,鹹味壓住反胃。陸澤己經拿撬棍撥開邊緣,氈層下的瀝青被咬出淺坑,像有細小的牙在啃。紅粉一樣的孢子在熱浪裡浮著,沾衣就黏。王鐵柱皺眉問這玩意兒是不是長腳,白日還沒有這麼厚。周民生蹲下看,不敢伸手:“擴充套件肉眼可見。左邊慢,右邊快。再停一刻,車輪要陷進去。”
她閉眼半秒。印記對這片紅苔發燙,燙法卻和東南天際那抹紅光不一樣——節點的紅是催,是同頻;這苔的燙是排斥,像手碰到了不該碰的黴。她睜眼,只記現象,不下結論:“繞。南側乾溝。慢。”
趙巖倒車半個身位,三車咬著溝沿改道。輪胎碾過幹殼,仍有紅絲粘上來,鐵廠那人用撬棍刮,刮下來的氈在棍刃上還在慢慢蠕動,像不願意死。B區兩人倒抽涼氣,有人想罵,被王鐵柱一眼按住。方寧點年輕人抱緊藥箱,問要不要燒;她搖頭,別點火,極熱裡火會瘋,記位置,避開。
車隊貼著溝沿爬過那段紅氈時,後視鏡裡的紅還在長,像有人往公路上倒不完的顏料。乾溝裡的泥被胎擠出細縫,縫裡居然也鑽出一縷紅絲,細得像線,卻朝輪胎方向探。她抬手:“再往外半米。別讓它舔胎。”
趙巖把方向打死一點,引擎低吼,車身傾斜,差點擦上溝壁。後車對講裡立刻問前頭怎麼了,王鐵柱回紅苔、繞、別停。整支隊伍像被什麼東西追著,連喘氣都短了一截。
她把本子翻開,筆尖頓了頓,落下:+40。植物變異。冰封裡活下來的東西,在極熱里加速。前世——沒有這一段。寫到那兩個字時,她停住。車上除了陸澤,沒人該聽見。她把字跡改成更短的一行:記憶不夠用。自判。
陸澤看了一眼本子,沒問。只把撬棍收回車斗,用布把刃上的紅絲擦掉,擦布單獨封進袋,誰也別隨手扔。他低聲說一起、看著。
她應了一聲嗯,指腹按住腕骨上的淡金。淡金跳著,跟天邊紅光仍咬著節拍;跟腳下這片紅苔卻錯開——兩路紅,不是一路。這讓她心裡更沉。未知比己知費油,也費命。她讓周民生在路書上標紅圈,註明不可原路回,回程另探。周民生應了,筆尖卻抖了一下,像也被那股甜腥燻到。
對講裡小北準時切入:“姐。到點。人安。家裡二天份。牆上第8條亮著。”
她回人安、繼續聽。家裡的水清了,路上的苔卻紅了。代償只夠一寸,下一寸是新的噁心。她把耳機按實,對王鐵柱說:“專列。這一段繞行多耗,稱過再報。”
夜更深一點,繞路多出的彎終於並回舊公路。路邊偶有紅絲爬上護坡,像細小的血管。趙巖把車速壓得更低,嘴裡唸叨鹽水還夠不夠,五號那人把備包再分一輪。陸澤伸手擋了一下落向她肩的紅粉,指節擦過她衣料,力道很穩,像擋的不是孢子,是某種不許靠近的東西。
她偏頭看他怕不怕,他答不怕,又補一個字:髒。一個字把噁心釘住。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只把本子又翻一頁,補上:兩路紅。不同頻。禁併線。
王鐵柱稱桶,粉筆響:“繞行實耗約三十五。專列約一百六十。人齊。零傷。輪胎粘紅絲,己刮淨。”
她點頭:“記。天亮晝息,離紅苔帶遠一點。誰衣上沾了,換。別進糧箱。擦布單封,回城再燒。”
趙巖嗓子啞著,招呼全員再喝一口鹽水,別省。鹽水包在車裡傳遞,鹹味混著熱臭,竟也成了一種定心。五號那人把自己那包又推給她半口,她看著他,把包推回去:“你的。路上還長。”
他沒爭,只是把包抱緊,像抱住一句認可。B區一人低聲問這紅是不是和天上那紅一路,她搖頭,不一樣,別並。鐵廠那人把撬棍刃再擦一遍,仍不放心,拿布又擦第三遍。方寧點年輕人把藥箱封條檢查了兩次,生怕孢子鑽進縫。
橋洞候選點出現時,天邊灰白又起。紅光仍在東南閃,節拍快。她站在車門邊,最後看一眼後視鏡——那片紅苔還在長,邊緣爬過舊標杆根,像要追上車輪。周民生報晝息點可用,洞口乾淨,離紅氈至少一公里。王鐵柱補一句油賬己落,專列約一百六十。
她把本子合上,末行留在紙上:記憶歸零後,全靠自己判斷。陸澤站在她右前方,不擋,也不說話。引擎低吼,準備再進一座蔭。她上車前又看了眼後視鏡,紅苔仍在長,像一句不肯完的話,追著他們的胎印往前爬。車門關上,熱臭被隔在外面一半,另一半卻己經進了鼻子,一時散不掉。夜風再灌進來時,她攥緊本子邊角,把那行自判按進掌心——下一里路,只能靠眼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