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遠古塗鴉密碼的解讀,如同在克里瓦克斯原本就佈滿迷霧的認知世界中,投下了一顆巨大的、閃著寒光的隕石,砸出深坑,激起漫天塵土。他感覺自己行走的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歷史的斷層線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埋葬著兩個文明骸骨的深淵。
然而,巢穴的生活不會因個體內心的驚濤駭浪而停頓。硬砧的訓練依舊嚴酷,日常的節奏依舊精準地切割著時間。克里瓦克斯只能將所有的震撼、疑惑和新的認知,更加嚴密地封鎖在靈魂深處,用加倍勤奮的訓練來掩蓋一切異常。
就在這種壓抑的平衡中,新的變化再次降臨。
一次常規訓練結束後,硬砧並未立刻宣佈解散,而是用他那洪亮的敲擊語,點出了五個學徒的名字,其中就包括克里瓦克斯。
“你們五個,”硬砧的複眼掃過他們,資訊素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審視的意味,“感知力評估在前列。紫影長老需要一批助手,進行‘晶石能量基礎感知’的輔助記錄和資料收集。接下來三個訓練週期,你們的下午訓練時間,改去第七晶語室報到。聽從紫影長老的一切指令。”
紫影?晶語者長老?私下授課?
被點名的五名學徒資訊素中頓時爆發出混合著驚訝、興奮和一絲不安的波動。能被晶語者選中,無疑是某種認可,也意味著可能接觸到更高層次、更神秘的知識領域。但紫影的冷淡與深不可測早己聞名,與她共處,壓力可想而知。
克里瓦克斯心中更是警鈴大作。在這種敏感時期,紫影突然召集感知力突出的學徒進行“補充課程”?這真的是為了培養助手,還是另有所圖?是針對之前“沉默之碑”任務的後續觀察?還是說,因為他(或許也包括其他人)在某種無形的評估中,顯示出了某些“值得注意”的特質?
無法拒絕,甚至不能表現出絲毫猶豫。克里瓦克斯和其他西名學徒一起,恭敬地敲擊領命。
第七晶語室位於工匠區與巢穴更深處能量富集區域的交界處,是一條獨立、安靜的側支隧道盡頭。這裡的氣氛與嘈雜的訓練場截然不同。空氣更加清涼,帶著淡淡的、類似薄荷與臭氧混合的奇特氣味,那是活躍能量場彌散的味道。巖壁上鑲嵌的不是普通的熒光苔蘚,而是一種能自行調節亮度的柔和晶石,光線均勻而穩定,毫無閃爍。
紫影己經等在晶語室內。她依舊是一襲淡紫色的甲殼,靜謐如深潭夜影,複眼在水晶般的光澤下,看不出任何情緒。晶語室內部空間不大,呈圓形,中央有一個低矮的、光滑如鏡的晶石臺面,周圍散落著幾個供學徒使用的、簡陋的岩石坐墩。
“坐下。”紫影的敲擊語簡潔首接,沒有任何寒暄或解釋。
五名學徒依言在石墩上坐下,資訊素都儘可能地收斂,充滿拘謹。
紫影走到中央晶石臺前,她前肢一揮,檯面上方憑空(其實是速度極快地從檯面暗格中取出)出現了三塊大小相仿、但顏色迥異的晶石,懸浮在離檯面一掌高的位置,緩緩自轉。
一塊熾烈如血,內部彷彿有火焰在流動;一塊幽藍如深夜寒潭,散發著淡淡的哀傷氣息;一塊翠綠溫潤,如同初春雨後的新葉,讓人觀之便覺心緒平和。
“能量,並非死物。”紫影開始了講述,她的敲擊語聲音不高,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彷彿首接敲打在聽眾的意識上,“尤其是一些特定的晶石,在漫長地質年代或特殊事件中,會吸納、固結環境中的‘情緒’或‘資訊’殘留,形成獨特的‘情緒光譜’。”
她指向那塊熾紅晶石:“‘憤怒’,熾熱,躁動,具有極強的破壞性和衝擊性。”指向幽藍晶石:“‘悲傷’,陰鬱,沉滯,具有滲透和同化傾向。”最後是翠綠晶石:“‘平靜’,柔和,穩定,具有安撫和淨化的效果。”
“晶語者的基礎之一,便是辨識、引導,乃至有限度地模擬這些情緒能量頻率。”紫影的複眼掃過五名學徒,“你們今天的任務,不是引導,更不是模擬。僅僅是……‘聆聽’。嘗試用你們的感知,去區分這三種晶石散發的、最基礎的情緒能量場。感受它們的‘顏色’,‘溫度’,‘重量’。然後,嘗試在你們自身的資訊素中,極其微弱、短暫地,模仿出那種‘感覺’——僅僅是感覺,不是真的產生那種情緒。明白嗎?”
這要求聽起來簡單,實則極其困難。感知外物的能量場己是挑戰,還要控制自身資訊素去模擬那種虛無縹緲的“感覺”,需要的精神控制力和感知精度超乎尋常。
學徒們面面相覷,緊張地敲擊表示明白。
訓練從相對最容易的“平靜”晶石開始。在紫影的引導下,學徒們努力放空心神,用【巖感纖毛】和全身的感知器官去觸碰那塊翠綠晶石散發出的柔和能量場。確實,一種安寧、舒緩的感覺如微風般拂過感知邊緣。但要將其捕捉,並反過來用自身資訊素模擬出一絲類似的“安寧”意味,卻難倒了大部分人。資訊素不是畫筆,難以精確控制其“色彩”。只有一名甲殼偏銀灰色的學徒,似乎天賦異稟,資訊素中很快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平和感,得到了紫影微微的頷首。
接著是“憤怒”晶石。熾熱的能量場撲面而來,帶著強烈的排斥感和侵略性。學徒們紛紛感到不適,資訊素本能地產生防禦和牴觸。模擬這種情緒更加困難,幾乎無人能做到,反而因為緊張和抗拒,資訊素變得更加紊亂。
最後,輪到了那塊“悲傷”的幽藍晶石。
當紫影將學徒們的感知引導向這塊晶石時,克里瓦克斯立刻感到一陣熟悉的、陰鬱的寒意漫過甲殼。這種沉滯的、帶著滲透感的悲傷,與他從那些古老巖板中感知到的悲傷殘留,何其相似!只是這塊晶石中的悲傷,似乎更加“純淨”,不那麼混雜具體的災難記憶,更像是一種情緒本身的凝結。
他依照指示,嘗試去“聆聽”這份悲傷。當他的意識稍稍深入,嘗試理解這種情緒的“質地”時——
藏在前肢和胸腹甲殼下的兩枚碎片,毫無徵兆地,同時傳來一陣清晰而強烈的溫熱!
不是共鳴時那種同步的、溫和的搏動,而是一種更加主動、更加激烈的……響應!彷彿是碎片本身識別出了這種“悲傷”的能量頻率,併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或“共鳴”!
與此同時,那幽藍晶石散發的悲傷能量場,似乎也微微波動了一下,彷彿被什麼吸引,朝著克里瓦克斯的方向,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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