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浮出水面的那一瞬，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這並非實際的寂靜，而是太過震撼的視覺資訊衝擊所致——他的複眼需要調節，以適應這一片地下世界從未出現過的這種光線。那不是藍熒石的冷光，不是菌類熒光的綠，更不是火把暖紅色的跳動的光。那是一種帶有灰調的白光，彷彿某種被過濾後的陽光，從高處灑下，透出一絲冷淡卻從未感受過的明淨。
克里瓦克斯驅動節肢，將身體靠在水邊一塊露出水面、覆滿綠苔的岩石上。他的呼吸系統還含有在短暫水中穿行後本能的渴氧反應，但他顧不上調節，目光己被眼前的洞穴攫住。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湖洞穴。
湖的邊緣延伸到視線盡頭，水波在微光中湧動，折射出細細的閃光。空氣的溫度明顯比之前經過的任何一條隧道都更清新、更溼潤，甚至帶著一絲近似植物汁液的味道，不完全是腐敗的，而是一種混雜了泥土與青苔的氣息。而最令蛛魔震驚的，是洞穴的頂端——那裡有一道狹長的裂縫，如同大地上世界最鋒利的刀刃割開了岩層，讓天光以傾斜的角度滲入洞穴。這道光溫柔地切過洞頂垂下的鐘乳石林，將那本來屬於地面的蒼白天光灑在湖面上、沙灘上、以及……那些聚居地上。
是的，聚居地。
湖岸邊搭建著簡陋的棚屋，用某種粗糙的骨架和藻類編織，再以岩石壓實，矮矮地散落在巖坡上。這些棚屋並不密集，但分佈得很有規律，一條看不見的通道在其間蜿蜒。一些潛淵民正在這些棚屋前或走動，或圍在一起處理某種水生植物的葉子；幾名幼崽——那些更小型號的潛淵民——正在淺水中撲騰，發出及其奇異的咯咯叫聲。在看到水面湧出陌生種族的瞬間，他們的動作凝固了片刻。
“咕嚕……咕嚕嚕……”
那種低沉交流的聲音從湖邊、從各個棚屋的入口、從不遠的淺灘傳來。越來越多的潛淵民聚集過來，他們的複眼與鱗片在光線下反射出溼潤的光澤，好奇的、警惕的、驚訝的種種氣息混合在一起，散發在空氣中。克里瓦克斯不會解讀潛淵民的資訊素，但感官告訴他，他們被圍觀了——像一個活生生的奇蹟或一個不確定的麻煩。
潛淵民首領並未驅趕他的族人，只是踏著水走上沙灘，對那些好奇的族人發出一串悠長的、帶有解釋意味的叫聲。隨著他的叫聲，那些潛淵民的目光漸漸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敬畏？警惕？悲傷？兩者都有。
克里瓦克斯和巖盾的戰士們在水中稍微遲緩後，還是選擇登上了岸。他們渾身溼透、甲殼掛著水珠，在自然天光下顯得與洞壁格格不入。蜘蛛魔的身體和潛淵民的鱗片相比，顯得更為堅硬、鋒利，更像無機質的武器。
就在他們抖掉水珠、整理背囊的間歇，克里瓦克斯注意到：洞穴中央的高處，有一座石臺，淺灰色的岩石層自然堆積又加以人工打磨而成，不算高大，但相對“莊嚴”，但結合周圍潛淵民不經意的視線望去，那絕對是這塊聖地表最核心的空間。石臺上擺放著什麼——但被一塊深色的織物（也許是鞣製過的某些特殊皮料）覆蓋著。看不到裡面的東西，但所有人目光劃過那裡都會停留一下，就連好奇的幼崽也會在咯咯跑開的時候繞開那座石臺的影子。
潛淵民首領帶著他們向著湖岸上走，越是靠近聚居地深處，潛淵民的注意便越集中。那種目光沒有敵意，卻讓克里瓦克斯的每一根節肢都繃緊了。作為一個來自工蜂層、習慣於隱忍和謹慎的蛛魔，這種暴露感讓他的本能反覆發出警告。
但就像在水下做出的決定一樣：來都來了，沒有回頭箭。他只能繼續前進。
首領回過頭來，看了他和巖盾一眼，然後指向那座石臺，神情肅穆。那不是普通的指示——那是宣告，將外來者帶到他們最神聖的場所，也許意味著某種儀式即將開始。
克里瓦克斯感受著水晶傳來的溫熱，是在催促他走向那方向——他知道，謎等待的解，就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