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暈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昏暗的巖壁上盪開最後一圈漣漪,然後驟然熄滅。克里瓦克斯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被那光抽走了大半,複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晃動,原本清晰的巖壁紋理扭曲成一片流動的暗色。他試圖用節肢抓緊腳下的岩石,卻發現前肢己經麻木,幾乎感覺不到握力。
“克里瓦克斯!”堅殼的敲擊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被水浸透的沉悶感。一雙有力的節肢從腋下穿過,將他即將癱軟的身體牢牢架住。是堅殼。他那厚重甲殼散發的熟悉的、帶著礦物氣息的資訊素,如同一根緊繃的錨繩,將克里瓦克斯即將飄散的意識拽回了一線。
“我……沒事……”克里瓦克斯的敲擊語破碎而微弱,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清。他強行聚焦視線,看到下方的巖壁上,那些被光暈灼傷的怪物正發出痛苦的嘶鳴,但動作己經不再停滯。其中幾隻較大的個體正甩動著被灼傷的甲殼,發出憤怒的低吼,開始重新調整姿態,準備再次向上追擊。
“走!”巖盾的命令短促而堅決,如同鐵錘砸在巖壁上。他的資訊素中裹挾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瞬間壓過了所有人的猶豫。黑曜石戰士們立刻架起身上的傷員,用最快的速度沿著狹窄的巖階向上攀爬。堅殼半拖半拽地拉著克里瓦克斯,緊跟其後。
克里瓦克斯努力讓發軟的雙腿跟上節奏,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絮上。他感到背上的水晶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能量,只剩下冰冷的重量,連那微弱的溫潤感都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擊耗盡了水晶積蓄的力量——也許還透支了自己的精神。現在他腦海中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工蜂在裡面亂撞,每一次試圖集中注意力都會引發劇烈的眩暈。
“堅持住!”堅殼敲擊著,將他向上託了一把,“很快就能到裂縫了!”
克里瓦克斯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頭部的劇痛,將注意力集中在攀爬的動作上。他需要觀察巖壁的姿態,尋找最穩固的落腳點,但【巖感纖毛】傳來的震動混亂而模糊,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絨布矇住了。他只能機械地跟隨堅殼的指引,一步,再一步。
身後的追擊聲越來越近。那些怪物被水晶激怒,不再像之前那樣試探性地追擊,而是爆發出一股狂躁的力量。岩石被利爪撕裂的刺耳摩擦聲,甲殼撞擊巖壁的沉悶轟鳴,以及那帶著腐蝕性涎水的低沉嘶吼,如同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打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隊伍在垂首的巖壁上艱難蠕動。傷員們趴在黑曜石戰士的背上,用半昏迷的狀態下僅存的意識抓緊身下的甲殼。一名斷後的黑曜石戰士突然悶哼一聲,他的後腿被下方竄出的一股高壓水箭擊中,甲殼上出現蛛網般的裂紋。但他沒有停下,而是用更加瘋狂的速度向上攀爬,留下一條淡淡的代謝液痕跡。
“看到光了!就在上面!”前方傳來一名戰士的敲擊聲,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克里瓦克斯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上方大約二十米處的巖壁上,有一道歪斜的、彷彿被巨力撕裂的裂縫。那裡透出一種與地下湖熒光截然不同的光線——灰白、黯淡,卻帶著一種空曠的質感,那是屬於外部世界的天光。裂縫邊緣的岩石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狀,有些地方還在微微剝落碎屑,似乎形成的時間並不太久遠。
微弱的氣流從那裂縫中吹拂而下,帶著一種乾燥的、混著塵埃和腐殖質的氣息,與地下世界的潮溼黴味截然不同。這氣味雖然陌生,卻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那是“外面”的氣息,是通往其他空間的可能。
“加速!最後十步!”巖盾敲擊出鼓舞的節奏,他率先提速,幾大步攀越到裂縫下方。他用前肢快速觸碰裂縫邊緣,感受其穩定性,然後回頭敲擊:“安全!可以透過!但很窄!”
裂縫的寬度大約只夠一隻成年蛛魔側身擠入,內部向上延伸,拐了個彎,看不清盡頭。它彷彿是地層深處一道天然形成的斷裂,被某種古老力量從內部撐開,又或者是地質運動的產物。巖盾率先側身擠了進去,片刻後傳來確認安全的訊號:“內部支撐穩定!有向上的天然臺階!快!”
堅殼催促克里瓦克斯跟上。克里瓦克斯強行運轉僵硬的肢體,在堅殼的幫助下擠進裂縫。冰冷的岩石擠壓著他的甲殼,傳來一陣刺痛,但微弱的空氣流動拂過他的複眼,帶來一種久違的清新感。他貪婪地呼吸著,感到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傷員也一個個被塞進裂縫。隊伍序列被打亂,但每個人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決絕。最後,只剩下兩名斷後的黑曜石戰士和堅殼還在裂縫外。
“你們先!我殿後!”堅殼敲擊著,將最後一名黑曜石戰士推了進去。
那兩名斷後戰士對視一眼,資訊素中交換著無聲的默契。他們沒有後退,而是同時轉身,面對著下方急速逼近的陰影,毫不猶豫地用節肢撬起裂縫口一塊鬆動的巨石,準備在最後的瞬間堵住入口。
下方的怪物己經衝到了距離不足十米的地方。領頭的那隻體型如同一輛小型礦車,甲殼紫黑,覆蓋著厚重的水生苔蘚狀附著物,它的巨鉗大張,正以驚人的速度攀巖而上。它的複眼閃爍著飢餓的紅光,死死鎖定裂縫內的獵物。
堅殼剛擠進裂縫一半,就感到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撞在裂縫邊緣的岩石上!塵土和碎石簌簌落下,裂縫口瞬間暗淡了許多——那隻怪物用巨鉗夾碎了裂縫口的岩石,試圖擴大缺口!
“快!”巖盾在內部大喊。
堅殼猛地將身體完全擠進來,同時用後腿狠狠踢出一塊碎石,砸向怪物的複眼。怪物發出一聲怒吼,但動作並沒有停頓,繼續瘋狂地撕咬著裂縫邊緣。
最後一名斷後戰士也終於擠進了裂縫。就在他的尾端完全沒入裂縫的瞬間,怪物那巨大的紫黑色巨鉗從裂口處探入,堪堪夾在了裂縫邊緣的岩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岩石崩裂,裂縫口明顯擴大了一圈,但同時也被崩落的碎石重新堵塞了部分。
“走!它一時進不來!”巖盾判斷著局勢,命令隊伍繼續向上。
狹小的裂縫通道中,隊伍艱難地向上挪動。克里瓦克斯靠在巖壁上喘息,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堅殼檢查著他的狀態,敲擊道:“你幾乎不能動了。那水晶的消耗這麼大?”
“它……吸收了太多我的精神……”克里瓦克斯虛弱地回答,“我需要時間恢復。但它也會自己慢慢充能,就像之前那樣。”
下方的撞擊聲依舊持續,但似乎因為裂縫變窄而暫時無法追入。隊伍獲得了短暫的喘息之機,但所有人都清楚,危機並未解除。他們必須儘快找到真正的出口,或者至少找到能設定防禦的地方。
克里瓦克斯摸了摸背上的水晶。它依舊黯淡,像一塊普通的灰白石頭。但他能感覺到,在那冰冷的表面下,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心跳般的脈動,正在緩慢地復甦。它在等待著恢復,如同他在等待自己精神的重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