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邊緣向下的階梯與之前的不同。如果說上面那些階梯還能被勉強稱為“維護人員使用的標準通道”,那麼眼前的這一組更像是一條被時間遺忘了數百年的遺址階梯。
臺階變得更寬,但失去了規則的間距,有些級差高達半米,有些則幾乎只有一腳寬。金屬表面的防滑處理己經完全磨損,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光滑的、如同天然玻璃般的氧化膜,在熒光照耀下反射出暗灰色的光澤。部分臺階還出現了明顯的不均勻沉降,導致整個階梯面呈現波浪狀的扭曲,行走時需要格外注意落腳點和重心分配。
扶手的狀況也更為糟糕。有些段落己經完全消失,只剩下牆面上斷口參差的固定基座;有些則嚴重變形,向下彎折到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角度。即使勉強抓握,也可能在發力時脫落。
“這段不好走。”堅殼用前肢敲了敲第一級階梯的踏面,金屬發出空洞的迴響,“鏽蝕己經穿透了大部分踏面結構,承重能力可能只有新造時的三分之一。我們排成一列透過,每一級踩踏前先檢查一下是否有變形或裂紋。”
克里瓦克斯站在堅殼後面,將水晶高高舉起,儘可能讓光線覆蓋更廣的區域。光芒穿過階梯兩側的護欄間隙,投射在下方維護層的機械輪廓上,拉出長長的、不斷變幻的陰影。有些巨大的圓柱形管道從天花板上垂下,粗到需要兩隻蛛魔合抱,它們的表面有一層厚厚的、呈顆粒狀的鏽蝕物,在熒光下呈現暗橙色的質感。
“這種結構性鏽蝕……不僅僅是時間的產物。”他在等待堅殼測試階梯時仔細觀察周圍,“這裡洩漏過某些具有強腐蝕性的物質。注意看那些管道的底部——鏽蝕最嚴重的區域集中在低處,而且有明顯的滴落流動痕跡。多年前有液體從這些管道中洩漏,流經階梯區域,加速了金屬的腐蝕。”
“有機酸?還是冷卻液?”堅殼問。
“現在判斷還太早。”克里瓦克斯用前肢輕輕觸碰一處鏽蝕最嚴重的管道表面,指尖帶下了一層暗色的、如同焦炭般的金屬氧化物,“但無論是哪種,長期暴露都可能對甲殼造成損傷。大家儘量不要讓身體首接接觸鏽蝕液痕跡區域的表面。”
隊伍開始了緩慢的下行。每一步都像是一場小型的工程測試。堅殼在最前方,認真踩踏每一級臺階,對可疑區域先用節肢敲擊,確認結構穩定後才將體重完全轉移上去。克里瓦克斯緊隨其後,保持著三步間隔,確保不會因為前一人踩踏引發連鎖反應。黑曜石戰士在最後,警惕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防止有追兵透過通道靠近。
他們在第二次下行的過程中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來自地下的震動——那是種連綿不斷的低頻嗡鳴,與塔樓的結構共振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作用於全身的背景噪音。而在那嗡鳴的底層,還夾雜著一種更加規律的、彷彿屬於重型機械運轉的聲音——像巨型齒輪在緩慢轉動時發出的均勻摩擦聲。當他們在行走時,這種聲音在腳掌和骨節之間傳導。
“這個聲音的頻率在不斷變化。”克里瓦克斯在途經一個稍微寬闊的平臺時停下腳步,“雖然總體保持穩定,但我能感覺到它在某些時間點上突然跳變,然後緩慢恢復。這可能意味著——動力來源不穩定,或者是某個控制裝置在間歇性地調整輸出。”
堅殼沉默片刻,透過甲殼感受那種震動:“會不會是塔樓的核心能源系統還在間歇性運轉?”
“非常有可能。”克里瓦克斯回答,“如果核心繫統能部分持續運轉,那麼至少意味著地下維護層中的某些緊急照明或防禦系統可能仍有餘電。也可能是學術研究的遺留問題:存在漏電。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格外謹慎——一個在失控狀態下運行了數年甚至數十年的能源系統,其不穩定程度可能超乎我們的想象。”
向下走到大約一半的路程,他們經過了一個己經被鈣化和鏽蝕的工程標記牌。它懸掛在顯眼位置,上面不僅刻有數字編號,還在下方附有大量文字說明。克里瓦克斯無法完全通讀所有的文字,但他捕捉到了一個重複出現的關鍵詞——與“維護層”、“次級出口”和另一串表示“限制區域”的符號聯絡。
“我們在正確的方向上。”他確認道,“示意圖上的次級出口就在這個方向。”
下行繼續。臺階在末端發生了輕微的斷裂,但對蛛魔而言並不構成透過障礙,他們只需輪流助跑越過。終於,最後一級臺階被踩在腳下。前方是一個通往更深空間的弧形拱門,拱門上方的壁燈—某些可能有備用電源供電——發出極其微弱的紅光,幾乎不可見,但與完全的黑暗相比,卻像是一扇窄門在深淵之中微微發光。
每個人都在拱門前停下了腳步,讓複眼適應這微光交織下的空間。拱門後方,是一個廣闊、挑高的地下維護層,機器和管線的輪廓在紅色應急燈殘存的光線和發光苔蘚的微光中若隱若現,如同某種遠古深海中的金屬森林。
克里瓦克斯緩緩走向拱門內側。背上水晶散發的光芒投射在地面上,照出地面上複雜的紋理——不是自然的地面花紋,而是金屬地板在漫長歲月中經熱脹冷縮和可能的物理衝擊所形成的褶皺和波紋狀的變形。
空氣中,臭氧和機油腐敗的味道越來越濃,清晰可辨。
這在告訴他:他們真正踏入了塔樓的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