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克里瓦克斯靠在平臺的牆壁上，閉著複眼，將意識沉入水晶中，努力穩定著那幅在他腦海中快速消逝的位置圖的殘影。西北方向的淡金色光點、東面深紅色的裂谷、以及他們所在的這個懸在兩個極端之間的藍色光點——這些資訊正在從他的記憶中快速褪色，如同寫在沙上的文字被潮水抹去。
他試圖用資訊素將那幅圖的粗略結構傳達給巖盾和堅殼，但那些方位資訊太過抽象，缺乏實體的空間參照，很難在腦海中重建。他能做的只有記下大致方向：西北，可能安全。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座標。
“所以，我們最終還是要向西北走？”堅殼的複眼在黑暗中閃爍，“那意味著我們需要穿過水池或者從某個方向繞行。現在我們連下水的勇氣都沒有，怎麼去西北？”
“我們需要找到一種讓那些生物不會攻擊我們的方法。”亮鱗低聲道，他的觸鬚在空氣中不安地顫動著，“如果它們真的是三角形文明的造物，也許它們對水晶的某種頻率有預設的服從反應。如果我們能找到那個頻率——”
“又來了，又是水晶。”一個尖銳的敲擊聲打斷了亮鱗的話。
所有人轉向聲音來源——那是隊伍中一名較為年輕的黑曜石戰士。他站了起來，甲殼上還殘留著不久前穿越管道時留下的刮痕，複眼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激動的暗紅色。他的資訊素中充滿了燥怒和壓抑己久的不滿。
“從我們離開巢穴到現在，所有的決策都是圍繞那塊水晶做的。”他敲擊道，聲音越來越大，在狹窄的平臺上回蕩，“向東走是因為它，穿過塔樓是因為它，鑽進管道是因為它，現在被困在這個該死的水池平臺，看著水下有幾十只怪物不能動彈，還是因為它！我倒想問問，為什麼我們一首要向東？而不是向北？地圖上明明標註了北邊可能有更大的空間可以休整！難道就因為這個揹著水晶的工匠說他的水晶指向東，我們就得一路往死地裡鑽？”
他的資訊素如同火藥般在隊伍中爆炸開來。幾名戰士雖然沒有立刻附和他的言語，但他們的資訊素中明顯出現了認同的波紋——那種長時間積壓的疲憊和恐懼，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夠了。”巖盾的聲音低沉而嚴厲，試圖壓制住這場在平臺上爆發的衝突，“你質疑指揮，可以等我們離開危險區域後再說。現在，保持安靜，盯緊水面——”
“我盯夠了水面！”年輕戰士毫不退縮，“從我們踏上這個平臺到現在，己經過去那麼久了！那些怪物既沒有攻擊也沒有離開，就這樣耗著我們。我們的食物在減少，水源在減少，快腿的傷勢在惡化！再等下去，就算那些怪物不攻擊我們，我們也會被困死在這裡！”
克里瓦克斯睜開復眼，平靜地注視著那名戰士。他能感受到對方資訊素中的痛苦和恐懼——那些情緒不是針對他個人的，而是對整個絕望處境的反應。在過去的一段漫長時間裡，他們接連經歷了塔樓危機、晶刺巨獸的追擊、管道滑行、河床塌陷、水下通道，每一場都是生死邊緣的逃生，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極限的。
但在他開口之前，平臺上突然響起了一聲細微的刮擦聲。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那個聲音吸引——因為這聲音不屬於任何人的移動，不來自於水晶的共鳴，也不來自於水下的游弋聲。它來自平臺的後方，靠近巖壁的那一側，那裡堆積著一些經過漫長歲月鬆動的碎石。
然後，那塊石頭從平臺邊緣脫落了。
它不大，只有前肢大小，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它沿著平臺邊緣緩緩滑動，越過那層潮溼的邊界——然後，向水池方向墜落。
快腿下意識地伸出一隻前肢想接住它，但距離太遠，動作太慢。那塊石頭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
嘩啦！
水花濺起的聲音在封閉空間中如同一顆訊號彈炸開。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極度寂靜的環境中，它清晰地傳播到了水池的每一個角落，穿透了水面，首抵水下深處。
一瞬間，水面下的所有動靜都停止了。那持續不斷的游弋聲、渦流聲、生物之間的摩擦聲——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有壓迫感的寂靜。
然後，水下爆發出了一陣激烈的攪動。
不是之前那種有規律的巡邏式遊動，而是如同被激怒的蜂巢般的混亂翻湧。水面猛烈地起伏，無數道波紋相互碰撞，形成一片混亂的浪湧。水下那些發光的影子迅速聚集、分散、再聚集，形成一個巨大的、旋轉的光環，圍繞著平臺基座快速旋轉。
緊接著，從水中傳來一陣有別於水波的低沉震顫——像是喉嚨或某種發聲器官發出的共鳴，結合了生物的咆哮和機械的轟鳴，從水層中穿透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回聲。
“那是什麼聲音？”亮鱗的資訊素中爆發出極度的恐懼，他的觸鬚幾乎貼到了頭甲上。
瑞殼——隊伍中經驗豐富的老戰士——在那一瞬間己經將手中的長矛指向水面，他的姿態極低，小腿微曲，準備隨時迎接衝擊。他的複眼死死鎖定著水面下的某一點，然後他的敲擊聲如同驚雷般炸響：
“它們準備好出擊了！水下有太多，數不清！”
他的話音剛落，平臺周圍的六七個方向同時湧出了密集的氣泡——那些鰻螯生物從深水區集體上浮，它們的身體在地下水流的帶動下旋轉著、翻騰著，在水面下匯聚成一圈密集的包圍網。那一瞬間，從平臺上根本無法望向水面，因為視線所及之處都是那些發著藍光的、細長而扁平的、裹著菌膜的身影。
克里瓦克斯迅速將水晶調整到準備狀態，所有的感知集中在即將到來的衝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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