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呼吸漸漸均勻綿長,楊平安才得空在堂屋坐下,處理廠裡帶回的一疊圖紙。
技術科交來一批改良農具的設計任務,科長知道他心細手穩,特意請他幫忙繪製正圖。
炭盆裡的火紅彤彤的,屋子裡暖意燻人。鉛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
這一畫,就忘了時辰。等他覺得脖頸有些發僵,抬起頭揉捏時,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己染上了淡淡的墨藍。
正要起身活動一下,堂屋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兩顆小腦袋一上一下地探了進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
“舅舅……”安安壓著嗓子,氣聲叫他。
軍軍緊跟在後,兩人手裡都小心翼翼端著東西——安安捧的是個搪瓷茶缸,軍軍端的則是個小碗,碗沿溼漉漉的,顯然是路上灑了一點。
“給舅舅喝水,”安安把沉甸甸的茶缸放到桌角,小聲說,“外婆說,畫畫久了,口乾。”
軍軍也踮起腳,把小碗推過來,裡面是幾顆洗好的紅棗:“吃。甜。”
楊平安心尖兒一軟,忙伸手接過:“謝謝安安,謝謝軍軍。怎麼自己端?沒燙著吧?”
“灑了一點點,”軍軍有點不好意思,手指比劃著,“我走得太小心了,反而晃了。”
安安己經繞到他身後,小手握成空心拳,在他背上輕輕捶打:“舅舅累了,捶捶。”
軍軍見狀,也學樣湊過來,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
孩子力氣小,捶起來跟羽毛撓癢差不多,可那份笨拙又認真的心意,卻沉甸甸地落在心上。
楊平安任由兩隻“小棉襖”在身後忙活,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將兩個孩子一起摟進懷裡,用下巴輕輕蹭了蹭他們柔軟的頭髮:“好了好了,舅舅不累了,都被我們安安軍軍捶好了。你們該回去繼續睡覺了。”
“那舅舅也睡。”安安摟著他的脖子不放。
“舅舅畫完最後一點點就睡,好不好?”
最後各退一步:楊平安當真收了圖紙,陪著兩個孩子回屋,看著他們重新鑽進被窩,掖好被角。
等那呼吸再次變得均勻悠長,他才又悄悄起身,回到堂屋。
那一夜,炭火添了又添,圖紙上的線條漸漸清晰圓滿,而他心裡那份暖意,始終未曾散去。
臘月二十一,雪後初霽,陽光金燦燦地鋪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吃過早飯,楊平安把兩個精神頭十足的小傢伙叫到身邊。“今天咱們學首新詩,”他溫聲道,“跟著舅舅念——‘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安安反應極快,幾乎是搶著接了下半句。
軍軍慢了半拍,但立刻跟上,奶聲奶氣地念:“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楊平安一句句帶著他們念,解釋著每句詩裡的畫面和意思。
教了幾遍,安安己經能磕磕絆絆地把整首《靜夜思》背下來了,雖然偶爾需要提詞。
軍軍記不全整句,但每句的最後一個字總能穩穩接上,像個小回聲。
教完詩,楊平安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十顆紅棗。“現在,玩個遊戲,”他笑眯眯地說,“舅舅把這十顆棗子藏在院裡,你們倆去找,看誰找得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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