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抬起了頭，眼睛裡充滿了血絲，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顫抖，“廖郎中，請您轉告您的那位朋友。”
廖禮放下酒杯，看了過來。
“唐公子待我，有授藝之恩，知遇之情，我孫平雖是一介粗鄙的廚人，也知‘信義’二字怎麼寫。”
“我母親的病，我會另想辦法，這炒菜的技藝，是天下酒樓的根，也是我孫平的根，根......不能賣。”
孫平一字一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這番話，他像是虛脫了一般，肩膀垮了下去，但脊樑卻挺得筆直。
廖禮看著他，清癯的臉上沒有什麼意外，眼中反而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似是惋惜，又似是......一抹難以察覺的欣賞。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說道：“孫廚人，你不必如此著急拒絕，回去再好好想想，想通了直接到悅來客棧找我，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那裡。”
語畢，廖禮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布包，推到孫平面前，“孫廚人，人各有志，廖某尊重你的選擇。”
“醫者父母心，我不能見死不救，這五十兩銀子，並非我那朋友所給，是我自己的心意，你先拿去給你母親買根人參補補身體，莫要推辭。”
孫平聞言，頓時愣住了，看著那布包，眼圈猛的一紅，他站起身，後退一步，對著廖禮深深一揖到底，喉頭哽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廖禮擺了擺手，示意孫平收下，“拿著吧，回去讓嫂子好好照顧伯母。”
孫平緊緊攥著那包銀子，像是攥著一團火，又像是一塊冰，他再次躬身，然後轉身，腳步有些踉蹌的離開了包間。
房門輕輕的關上。
廖禮獨自坐在窗前，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喝，他的手指無意識的敲著桌面，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唐硯啊唐硯，你倒是沒有看錯人......只是這‘信義’二字，在這世道，未免太沉重了些。”
他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慢條斯理的夾起一筷子小菜，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眼神卻銳利如鷹。
“重義守諾，是條漢子！可惜......孝字當頭，你又能撐多久呢？”
廖禮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起身也離開了包間。
下樓時，他的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後院廚屋的方向，那裡煙火氣正濃，鍋勺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老魯剛炒完一個菜，正用布巾擦汗，見到孫平回來，立即開口問道：“老孫，怎麼樣？廖郎中怎麼說？找到便宜的方子了嗎？”
孫平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搖了搖頭：“沒......沒有，廖郎中就是問了問病情，說再想想辦法。”
孫平重新系上圍裙，走到灶臺前，火焰升騰，鍋氣氤氳。
他抓起炒勺，手感依舊沉穩，可心頭那兩塊巨石，非但沒有搬開，反而更加沉重了。
孫平知道，廖禮不會輕易放棄，而母親的藥，也撐不了幾天。
鐵鍋燒熱，倒入冷油，滋啦一聲響，白煙竄起。
孫平習慣性的顛勺，動作依舊行雲流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專注之下，已然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一邊是恩重如山的公子和曾經立下的誓言，另一邊是床榻上的生身之母，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灶火升騰，煙氣繚繞，孫平也不知道他手裡的炒勺和鐵鍋，該如何穩穩的顛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