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運門大街。
一壺春茶樓後院涼亭，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竹簾，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了細碎的光影。
亭角懸著一隻青銅風鈴，偶爾被微風撩動，發出一兩聲清脆的低響。
亭中一方石桌，桌上一套青瓷茶具還冒著熱氣，茶香清淡，正是一壺春茶樓剛到的新茶——松針香。
一個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正跪坐在一旁的蒲團上，聚精會神地煮著茶水。
她穿一件淡青色羅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她的手指纖長而穩，注水、候湯、投茶，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丈量過的，不急不躁，恰到好處。
茶煙嫋嫋升騰，在她低垂的眉眼間纏繞片刻，又散入午後微暖的空氣裡。
石桌對面，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端坐在酸枝木椅上。
他身著一襲月白色長衫，料子不算名貴，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袖口一塵不染。
左手捏著一本半舊的話本，右手時不時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目光在書頁與院中花木之間游移，神態悠閒得像是在打發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
這人叫李佑，是天運門大街一壺春茶樓的東主，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商人。
他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收入不高不低，每年清明會給街口的乞丐施粥，每月十五去城隍廟上香，從不拖欠貨款，也從不與人結怨。
忽然，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壯漢從遠處匆匆朝涼亭走來。
壯漢的腳步極沉，踩在石板路上卻幾乎沒有聲響，身形壯碩如一座移動的鐵塔，偏偏步履間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輕敏。
他穿過院門，沿著碎石小徑快步走到涼亭前，在臺階下站定，雙手抱拳，俯身一禮，“東主，事情可能有變。”
壯漢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話音落下，李佑舉杯的手微微一頓，那隻青瓷杯停在唇邊兩寸的位置，停了一息，又緩緩放回了桌面。
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嗒”聲，像是某種訊號的節點。
李佑慢條斯理地合上手裡的書，把書脊朝下擱在桌角，動作不急，甚至稱得上從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壯漢的面龐，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變化。
李佑稍微偏過頭，看向一旁還在專注煮茶的少女，語氣溫和的說道：“草兒，你先下去吧。”
“是，東主！”
少女應聲而起，雙手交疊在身前，福了一禮，她低垂著眼簾，動作乾淨利落，起身時甚至沒有發出裙裾摩擦的聲響。
她轉身退出涼亭，沿著迴廊往內院走去，步履輕盈，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從頭到尾，她沒有多看那個黑衣壯漢一眼，也沒有流露出半分好奇。
這份沉穩，不像是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該有的。
待草兒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後院的月洞門後，李佑這才緩緩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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