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中飯店的宴會大廳內，法國水晶吊燈灑下金碧輝煌的光暈，將名流紳士們的香檳杯照耀得熠熠生輝。臺上的鋼琴師正彈奏著慵懶的爵士曲，旋轉的舞池裡，身著華麗旗袍的交際花與肥頭大耳的政商買辦在酒精的催化下調笑嬉鬧。
然而，在這看似歌舞昇平的景象下，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刀光劍影。
李士群站在大廳的暗角里，半邊臉上的紗布在刺眼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那隻露在外的獨眼裡，正閃爍著如兀鷹般的陰冷光芒。他端著一杯威士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杯壁，視線死死鎖定了剛從門口走入的一道身影。
鄭耀先穿著一襲潔白如雪的南洋絲綢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神態安詳而帶著一絲暴發戶特有的驕狂。他挽著一位洋行女秘書的胳膊，嘴裡叼著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在眾人的簇擁下談笑風生。
“周老闆，真是稀客啊。”李士群端著酒杯迎了上來，獨眼裡擠出一絲陰鷙的笑容，用沙啞的聲音低聲道，“莫幹路昨晚那場‘意外’大火，可真是燒得半個上海灘都睡不著覺。不過周老闆倒是紅光滿面，生意越來越興隆了。”
鄭耀先似乎被他臉上那驚悚的紗布嚇了一跳，本能地退後了半步，有些惶恐地扶了扶眼鏡，旋即乾笑道：“哎呀，李主任，您這臉……這是怎麼弄的？現在的上海灘真是不太平，昨晚那爆炸聲，把我的洋房玻璃都震碎了兩塊，真是一片兵荒馬亂。還是我們南洋安逸啊。”
“不太平，是因為有搗亂分子。”李士群欺身上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寒聲道，“汪先生的和平運動正在緊要關頭，特工總部為了保境安民，兄弟們死傷慘重。我看周老闆那橡膠園的生意做到了花旗國，為新政府的‘和平事業’捐個十萬大洋，應該不算難事吧？”
十萬大洋！這簡首是敲骨吸髓的明搶。
鄭耀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肉疼與惶恐，連手裡的雪茄都有些微微顫抖，他壓低聲音訴苦道：“李主任，您真是高估周某了！我這雖然名聲在外，可流動資金都在船貨裡押著，十萬現洋，我一時半會真拿不出來啊！”
“拿不出？那就是周老闆不願意給特工總部這個面子了？”李士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獨眼中的殺機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周老闆，這上海灘現在亂得很。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聽說周老闆的橡膠商行每天都有幾萬大洋的進出，若是沒有特工總部的保護，怕是連明天早上的太陽都見不到。”
鄭耀先擦了擦額頭滲出的虛汗，有些侷促不安地辯解道：“李主任說笑了，周某不過是個老老實實的本分商人。至於安全問題……有法租界巡捕房的查理督察，還有工部局的關照，想來那些江洋大盜也不敢胡來。您若是逼急了，我周某人也只能把商行一關，拍拍屁股回新加坡去了。到時候，法國公董局和英國商會那邊，怕是面子上都不好看啊。”
李士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周老闆”在租界洋人那裡頗有分量，如果真的把他逼走，引發了外交摩擦，影佐禎昭絕對會剝了他的皮。
“李主任，十萬大洋雖然沒有，但我有一個能讓李主任聲名大噪，又能給兄弟們弄個長久進項的法子。”鄭耀先見火候差不多了，突然狡黠地一笑，湊近李士群低聲道。
“哦？什麼法子？”
“周某打算在法租界籌建一家‘南洋日報社’。”鄭耀先推了推眼鏡，眼裡閃著算計的光芒，“如今和平運動剛起步，最缺輿論支援。我出場地、出機器、出資金辦報。李主任，您一分錢都不用出，我奉上兩成乾股。往後這報紙一印，李主任在報上的豐功偉績自然少不了，而且每個月的廣告分成，周某準時送到您的府上，這豈不比一錘子買賣更長久？更何況，這報館在法租界，安全有洋人背書，誰也動不了。”
李士群獨眼微微一眯，心下大動。兩成乾股，細水長流的進項，確實比一次性敲詐十萬大洋更划算。可他隨即警惕道：“周老闆打得好算盤。但法租界公董局那幫洋鬼子，怎麼可能輕易讓你掛牌辦報？”
鄭耀先神秘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剛從大廳側門走入的一位胖胖的法國人：“李主任，您瞧那是誰？法租界公董局交通處的皮埃爾先生。周某早就打點好了，皮埃爾太太的名義佔了報館三成股份。有他背書，通行證和掛牌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正說著，皮埃爾端著香檳走了過來。鄭耀先立刻換上一副流利的法語，熟絡地與皮埃爾交談起來，期間指了指李士群，似乎在做介紹。皮埃爾傲慢地看了李士群一眼，禮貌而疏離地頷首致意。
李士群完全聽不懂法語，站在一旁顯得既尷尬又孤立，但他能看出來，皮埃爾對鄭耀先十分信任。
“哈哈，周老闆果然長袖善舞！”等皮埃爾走開後，李士群轉怒為喜，拍了拍鄭耀先的肩膀，“既然皮埃爾先生也入股了，那李某自然不能不識抬舉。這股份，我特工總部收下了。不過，報館的政治立場，必須由我們說了算。”
“那是自然，周某只求財，不談政治！”鄭耀先諂笑著躬身。
幾天後，法租界一條並不算熱鬧的街巷裡，一棟掛著“南洋日報社”牌匾的三層洋房內，印刷機的轟鳴聲正沉悶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鉛墨與紙張味道。
在三樓那間隔音極好的社長辦公室內，鄭耀先脫下大衣，面色冷峻地看著桌上的一疊厚厚賬目。趙簡之站在一旁，指著上面的記錄低聲彙報：“六哥，報社這幾天的‘廣告費’進賬不少，多是南洋橡膠公司的虛假投放。法租界那邊，皮埃爾派人首接把通行證送來了。”
鄭耀先翻看著賬本，冷冷道：“李士群那兩成股份，其實是咱們的護身符。有了他背書，租界的安南巡捕絕不會查抄這家報館。而我們的資金，就可以藉著‘購買油墨紙張’的名義，源源不斷地匯往太湖水產行，洗成乾淨的法幣和磺胺藥，送去江北的游擊區。”
“六哥這招借雞生蛋，真是神了！”趙簡之由衷讚歎。
“李士群只認得現錢，腦子裡全是流寇土匪那一套。”鄭耀先冷哼一聲，將賬本合上，“他以為白拿了股份是佔了天大的便宜，卻不知道，這家報館的所有流水記錄，未來就是送他上絞刑架的絞索。”
與此同時，閘北日本特高課總部。
一間冰冷死寂的密室裡，一盞無影燈將雪白的解剖臺照亮。檯面上，擺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托盤，托盤內是一塊指甲蓋大小、己經被燒得扭曲碳化的金屬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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