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匯理銀行二樓的一間僻靜辦公室裡，百葉窗拉下大半，只有幾縷蒼白的光線斜斜照進來。皮埃爾端著一杯產自波爾多的名貴紅酒，輕輕搖晃著，猩紅的液體在剔透的水晶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曖昧的痕跡。
站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是李士群派來打點法租界關係的親信特工。那名特工滿臉堆笑，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放在了皮埃爾那張名貴的紅木辦公桌角。紙袋的邊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面值一百英鎊的嶄新匯票。
“皮埃爾先生，這是我們李主任的一點小意思，孝敬您的。”特工壓低聲音，語氣極其諂媚，“我們有一位重要的長輩，手裡有一筆從南京帶過來的特別資金，急需存入貴行。但因為他的身份有些敏感，希望能用最保密、最安全的方式進行，千萬不能驚動了租界巡警或者其他的華人買辦。您知道的，外面不太平。”
皮埃爾瞥了一眼那袋匯票，喉結動了動。他伸出戴著紅寶石戒指的右手，將紙袋拉到自己面前，用粗短的手指輕輕撥了撥，臉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貪婪笑容。他放下酒杯，有些做作地嘆了口氣：“噢，我的朋友，你要知道，現在的上海是非常時期，公董局對大額的匿名資金監管得非常嚴厲，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外交風波。不過……”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身體前傾，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既然是李主任的長輩，中法匯理銀行當然會提供最體面的服務。剛好，南洋的周老闆——就是那位身價驚人的橡膠大王，最近急需出掉手裡的一大筆法郎現匯，以便去法屬印度支那購買新的橡膠林。他只收花旗銀行或者英商滙豐銀行的見票即付本票，而且他要求絕對保密，不問資金的來路。我己經為他在銀行大樓的最深處，特批了那間享有外交免檢特權的專屬貴賓室。如果你們的長輩有興趣，今天下午，他們可以在那裡進行一次私下的拆借交易。你們的長輩坐在裡面，誰也別想查他的底細。”
特工聽得心中狂喜，連聲向皮埃爾致謝，隨即便十萬火急地將這個訊息用保密電話回傳給了極司菲爾路的安全屋。
76號的安全屋內，許紀長聽到彙報後，猛地一拍大理石桌面，整個人首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興奮，他肥胖的臉頰都在微微顫抖。
“法郎現匯！而且是公董局特批的免檢貴賓室！”許紀長雙眼放光，急不可耐地看著李士群，“士群，這就是天賜良機！有了皮埃爾的特許，我的這筆錢存進去，就等於貼上了法國政府的外交保護標籤。戴笠的那幫刺客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絕對不敢公然衝擊法國人的保護區！快，立刻安排車隊，我們馬上去匯理銀行！”
李士群站在一旁，眼神卻有些陰鷙。他微微皺起眉頭，性格中多疑的本能讓他感到一絲不妥：“老學長，這事情順利得有些反常。那個南洋周老闆最近在租界風頭極盛，連特高課的加藤都在暗中調查他。咱們這麼貿然過去，萬一是軍統設下的局……”
“糊塗！”許紀長當場訓斥道，“周老闆是個南洋來的橡膠買辦，他要買林子急需外匯，這在商界是公開的秘密。再說，有皮埃爾那個法國總督察的紅人作保，匯理銀行是法國人的產業，軍統難道敢在法國巡警的槍口下，公然去砸法國洋行的牌子？這要是引起外交衝突，戴笠也擔不起這個責任！不要再說了，這筆錢一天不換出去，我一天睡不著覺！”
李士群見許紀長態度如此強硬，且自己確實也想在特高課面前促成這次策反租界金融家的功績，便不再勸阻。
“既然如此，老學長您放心，我這就調動行動大隊的所有精銳，把匯理銀行裡裡外外全部接管。哪怕是法國人的地盤，我也要讓它變成一隻蒼蠅都飛不進的鐵籠子！”李士群眼中閃過一絲狠辣，轉身大步走出去佈置防線。
在許紀長車隊出發前的一個小時。
中法匯理銀行大樓深處的那間專屬貴賓室裡，壁爐裡的炭火燒得極旺，熱風正順著牆角復古的黃銅通風口徐徐吹出，將室內的溫度烘托得溫暖如春。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手裡拄著那根象牙文明棍，在皮埃爾的陪同下，看似隨意地在貴賓室內踱步，打量著周圍奢華的法式金漆傢俱。櫃檯電匯部的辦事員程真兒則端著一盤精緻的法式紅茶和細瓷器走進來，神態恭敬地為兩位貴客倒茶。
“周老闆，這間貴賓室是當年法租界總領事特批的避難所，紅木大門的夾層裡有三毫米鋼板，鎖死之後，只能從內部開啟，防衛級別是整個上海灘最高的。”皮埃爾得意地向鄭耀先介紹著，接過紅茶抿了一口。
“非常好，皮埃爾先生，我做生意最看重的就是安全。”鄭耀先讚許地笑笑，順手將禮帽放在了桌上。
就在程真兒將紅茶遞給皮埃爾，並用極其流利的法語向皮埃爾請教轉賬單據上法國公董局印章的最新防偽細節，成功吸引了皮埃爾所有注意力的那短短三秒鐘裡。
鄭耀先背對著他們，右手文明棍的象牙把手輕輕一按。文明棍頂端一截細小的黃銅探針悄無聲息地彈了出來，探針頂端正頂著一顆只有指甲蓋大小、用特製緩釋蠟質薄膜包裹的深色膠囊。
鄭耀先的動作快如閃電，且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手腕微抖，文明棍輕輕往上一遞，那顆膠囊在探針的推送下，被極其精準地卡進了天花板角落裡那扇佈滿灰塵的黃銅復古排風柵欄的最深處，正對著下方不斷送出熱風的排風管口。
做完這一切，鄭耀先手腕一收，探針縮回文明棍中。他轉過身，端起程真兒倒好的紅茶，微笑著向皮埃爾致意。程真兒也恰到好處地收起托盤，禮貌地躬身退出了貴賓室。
那顆膠囊裡的氰類致命揮發性氣體，在遇到三十度以上的高溫暖風烘烤後，表面的特製蠟質薄膜會在半小時內緩慢熔化。到時候，無色無味的致命氣體就會隨著排風系統的迴圈，將這間完全密閉的貴賓室變成一間無形的絞肉機。
下午三點整。
三輛黑色的防彈轎車在匯理銀行門口刺耳地剎車。數十名76號的特務迅速下車，手持花機關衝鋒槍，粗暴地將銀行大門和兩側的街道出口全部接管。他們甚至與幾名法籍巡警發生了言語摩擦，首到李士群出示了公董局皮埃爾特批的通行證，事態才平息下去。
大廳裡辦業務的普通市民被蠻橫地驅趕到了一側，特工們在大理石地面上列隊，槍栓拉動的咔噠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李士群親自在前面引路，右手按在槍套上，緊貼著許紀長走進了銀行二樓的走廊。
“老學長，到了，這就是皮埃爾特批的貴賓室。”李士群指著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說道。
但在許紀長抬腳進去之前，李士群卻一抬手，面無表情地攔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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