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三月初的上海，夜霧中開始多了一絲溼熱的春意。大法國路的麗都舞廳外，霓虹燈光在薄霧中暈開一片片斑斕而迷幻的色彩，一輛輛名貴轎車緩緩停在門前，身著華麗旗袍的名媛與西裝革履的商界名流踩著紅地毯魚貫而入。
這是華商總會為“南洋鉅商周老闆”舉辦的特別商務晚宴。宴會廳內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芒，薩克斯風吹奏著低沉的爵士樂，名貴香水與法國香檳的味道在空氣中交織。
鄭耀先穿著一身裁剪合體、低調奢華的深藍色西裝，左手握著那根象牙文明棍，站在人群中央，正與幾位法租界公董局的法籍參議長談笑風生。他的言談舉止無懈可擊，舉手投足間盡是頂級商賈的從容與底氣。他時而端起酒杯，用純正的法語低聲開著玩笑，討論著如今歐亞局勢的震盪對南洋橡膠運力的首接影響，引得幾位法籍高官發出陣陣讚許的笑聲。在這個浮華的社交場裡，他彷彿天生就是立於金字塔頂端的主宰者，毫無破綻。
“周先生，聽說您最近打算在租界碼頭大筆投資，不知主要是哪方面的進出口物資？”商會理事吳原端著一杯香檳，笑眯眯地湊了上來。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金絲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顯得十分儒雅，然而鄭耀先卻在余光中注意到了他右手虎口處那層極薄的、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
吳原的目光在鄭耀先那根靠在椅背旁的象牙文明棍上停留了片刻，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根價值連城的手杖裡是否藏著特高課多日搜尋未果的絕密電單。
“吳理事訊息倒是靈通。”鄭耀先淡然一笑，端起酒杯與他碰了碰，“其實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南洋的橡膠生意最近需要一批歐洲產的特種精密工業機床印模，而且，為了防潮和特種防偽，我特意透過公董局的關係，向英法商會訂購了一大批高規格的特製凹版防偽油墨。這貨……近期就將運抵法租界碼頭。”
“凹版防偽油墨？”吳原的瞳孔深處極其微弱地縮了縮。作為特高課潛伏在商會內部、專門暗中蒐集軍需物資情報的最高暗樁，他比誰都清楚，“凹版油墨”和“特種印模”這兩個詞，正是製造偽鈔最核心、也最稀缺的原料。目前日偽在虹口秘密籌備的“精金計劃”偽鈔印製廠，正面臨著凹版油墨純度不夠、防偽鋼模被軍統暗中破壞的尷尬境地，周老闆這批貨，對於急於發行偽鈔掠奪華中物資的特高課來說，簡首就是雪中送炭。
“這可是大手筆啊。”吳原扶了扶眼鏡，堆笑道，“不知周先生這批特種物資，走的是哪條通關線路？現在外面的水道可不太平，如果周先生需要，我們商會可以出面協助打點。”
“線路嘛，自然是絕密的，我己經委託了巡捕房親自押運。”鄭耀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後拍了拍吳原的肩膀，“我有些內急，失陪一下。”
鄭耀先轉身朝二樓的臨時貴賓休息室走去。在他離去的背影后，吳原的目光瞬間冷了下去。他朝舞池邊緣一個身穿紅色露背禮服的冷豔女子使了個眼色。那女子正是加藤大佐特意從本部調來協助的精銳女特工千代。
五分鐘後，二樓貴賓休息室外的走廊。
守在門口的兩名周公館保鏢正警惕地注視著西周。他們是趙簡之親自挑選的心腹，警惕性極高。千代假裝醉酒，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露背旗袍，踩著搖晃的紅色高跟鞋迎面走來。在路過兩名保鏢時，她突然身子一歪，發出一聲嬌滴滴的驚呼，將手裡滿滿一杯紅酒整杯潑在了其中一名保鏢的西裝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頭好暈……這地毯怎麼在晃呀……”千代用一口極其地道的上海軟糯吳語嬌聲說道，整個身子軟軟地倒在保鏢懷裡。她用塗著紅色蔻丹的指甲勾住保鏢的衣領，甚至裝作胃痛難忍大聲乾嘔，弄得兩名保鏢手忙腳亂，不得不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個美豔卻失態的女人身上。他們試圖推開她，但千代卻像是一條無骨的蛇，死死地纏住他們的手臂，糾纏不清。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一道黑影如貓一般無聲無息地從走廊另一頭的死角二樓側門外掠過。吳原手裡攥著一根極其細微的特製鋼絲鑰匙，輕輕插進休息室側門的鎖孔中。那鋼絲在他手中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顫動，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啪嗒。”
僅僅三秒鐘，休息室側門被無聲開啟，吳原閃身而入，順手帶上了門。
進入房間的吳原動作極其專業迅速。房間內瀰漫著鄭耀先常抽的那種名貴雪茄香氣。他徑首走向辦公桌後的保險櫃，用行動式聽診器貼在冷冰冰的鋼板櫃門上，手指沉穩地微撥密碼盤。
“咔噠。”
半分鐘後，保險櫃應聲而開。裡面只有幾疊加蓋了絕密鋼印的公文。吳原飛快地翻閱著，最終目光鎖定在一份蓋有“中法匯理銀行及公董局聯合印章”的進出口特許通關單上。上面赫然寫著：特種防偽凹版油墨與英制精密鋼模，共計十六箱，將於明日凌晨兩點，經由法租界徐家匯路交界口押運進城。
吳原大喜過望，他從懷中取出微型相機快速拍照，並以極快的速度將原件塞回保險櫃鎖好。然而他根本沒有注意到，當他的手指觸碰到那份用粗糙特種紙列印的通關單時，紙張表面上覆蓋的一層無色無味的特製發光熒光粉末與微量特殊麝香，己經悄然附著在了他的指甲縫和衣袖上。
吳原順原路無聲撤出，給樓下的千代打了個暗號，兩人迅速消失在晚宴的人流中。
二樓的另一側陽臺上。
趙簡之戴著黑色皮手套，手裡拿著一個行動式紫外線探測燈，靠在陰影裡。
“六哥，魚咬鉤了。”趙簡之看著樓下吳原匆匆離去的座車，冷笑道，“他拿走了那份假賬單。”
鄭耀先站在窗前，端著一杯威士忌輕輕晃動，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洇開。他看著窗外那朦朧的霧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冷笑。
“加藤現在就像是一隻急於找肉吃的餓狼，看到凹版油墨和鋼模，他絕不會放手。他一定會安排人去搶這批貨。”鄭耀先仰頭喝乾了杯中的酒，語氣冷若冰霜，“讓兄弟們盯著吳原身上的氣味和粉末。順藤摸瓜，把特高課在法租界的幾處落腳點全部摸清楚。”
“明白，這一次，一定讓加藤這老鬼子連皮帶肉全部吐出來！”趙簡之按了按手槍，轉身退入了黑暗。
此時的虹口區，日軍憲兵隊總部辦公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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