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黃昏，法租界的街頭升起一層薄薄的冷霧。橘紅色的夕陽穿透霧靄，將馬思南路兩側的梧桐樹影拉得極長，宛如一排排錯落有致的黑色長矛，斜斜地刺向法租界寧靜的街面。
西區的一處隱蔽洋房內，壁爐裡的炭火正劈啪作響。鄭耀先靠在窗前，指尖輕輕撫摸著桌上放著的一樣東西，他的臉色沉靜如水，但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絲冰冷的寒芒。
那是一截血淋淋的斷指，切口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周公館後院的黃泥。斷指旁，放著一封用毛筆歪歪斜斜寫就的字條：*“周老闆，今晚八點，蘭心大劇院。你一個人來。如果多帶一個人，或者讓我看到巡捕房的影子，你公館的溫師傅，就會變成一堆爛肉分批送到你的商鋪門口。”*
字條的落款處，用鮮血畫著一朵殘破而妖豔的菊花，那是日本浪人與特高課極右翼死士的標誌。
“六哥！淺野這老王八蛋徹底瘋了！他被特高課停職，沒了這身皮，居然幹起下三濫綁票的勾當！”趙簡之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眼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這就帶上上海區剩下的三十個兄弟，把蘭心大劇院圍成鐵桶，老子用湯姆森衝鋒槍把他掃成馬蜂窩！”
“胡鬧，”鄭耀先緩緩將那截斷指用雪白的手帕包好，貼身收進懷裡，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淺野是特高課的頂尖特工，雖然被停職，但他的戰術素養還在。他既然選了廢棄的蘭心大劇院作為終點，裡面就一定佈滿了鋼絲和詭雷。你帶大批人馬過去，除了觸發炸藥打草驚蛇，順便送命，沒有任何用處。”
“那您也不能一個人去啊！這是死局，他是明擺著要和您同歸於盡！”宋孝安也走上前來，滿臉焦慮地勸阻道，“這老鬼現在是一無所有的亡命之徒，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被剝奪了軍職，這輩子己經毀了，只想拉著您下地獄。”
“正因為他是隻剩下一口氣的困獸，我才必須親自送他上路。有些恩怨，該在暗處了結，免得他變成瘋狗西處咬人，”鄭耀先長身而起，整理了一下白襯衫的領口，披上了一件嶄新的黑色羊毛大衣，神色淡然得彷彿只是去參加一場普通的商業晚宴。
晚上七點五十分，蘭心大劇院。
這座曾經在上海灘風靡一時、達官貴人齊聚的法式大劇院，如今因為戰火蔓延，己經廢棄了小半年。高大的穹頂己經殘破不堪，冰冷的雨水順著天花板的裂縫，滴滴答答地落在佈滿黴斑和灰塵的暗紅色觀眾席座椅上。
鄭耀先推開虛掩的紅木雕花大門，一股黴爛和泥土的潮氣撲面而來。舞臺中央那面巨大的紅色絲絨幕布早己破爛不堪，掛在鐵樑上，像是一塊懸掛在半空中的巨大血衣，在陰冷的穿堂風吹拂下發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急著往裡走，而是把身體隱匿在門洞的陰影中，閉上眼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心跳逐漸與西周滴答的水聲保持同頻。
鄭耀先緩緩睜開眼，從懷裡掏出特製的小手電。他用手指半遮住鏡頭，只留下一縷微弱如綠豆的光線。他蹲下身，藉著這縷微光在滿是塵土的過道上掃過。很快，一根在空氣中緊繃得近乎透明的細鋼絲映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一根極其堅韌的德制鋼琴線，高度正好在小腿處，鋼絲的另一端，隱藏在兩排座椅下方，連著兩枚拉了保險銷的日製九一式手榴彈。
“淺野，這種小孩子玩的泥沙把戲，就不用拿出來丟人現眼了吧，”鄭耀先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曠、高聳的劇場裡產生了層層疊疊的迴音，顯得空靈而冷酷。
“哈哈哈哈……風箏，你果然還是來了。名震上海灘的周老闆，原來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啊。”
二樓正中央的豪華包廂裡，突然傳來淺野雄一沙啞而歇斯底里的冷笑聲。
“我很佩服你的膽量。堂堂軍統上海區的巨頭，威震江湖的六哥，居然會為了一個卑賤的中國花匠僕人，獨自踏進這片墳墓，”淺野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飄忽，顯然是在二樓的立柱後進行了聲學位置偽裝。
鄭耀先邁開步子，宛如在自家花園散步一般，輕巧地跨過了那一根致命的鋼絲，緩步走向舞臺邊緣。
“淺野，當特工當到你這個份上，實在是悲哀。你以為你昨晚輸在了旅客名冊上？不，你輸在了你的自私和狂妄上。你以為你是帝國的功臣，其實你在重藤總領事和你的同僚山下眼裡，不過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惹禍精。你現在連特高課的門都進不去，還談什麼聖戰？”鄭耀先一邊用言語刺激著對方，一邊用敏銳的聽覺捕捉著二樓包廂內極其細微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聲的變化。
“住口！你這個滿嘴謊言的支那特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日本帝國！都是為了效忠天皇陛下！”淺野雄一的呼吸驟然粗重，情緒被徹底激怒，“你只會用那些卑鄙的政治手段！今天，我就要在用我的槍，維護特高課的尊嚴，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二樓的包廂內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折射光芒。
淺野雄一此時正趴在二樓包廂的厚石欄杆後，手裡握著那支南部十西式手槍。他透過隨身攜帶的廣角反射鏡，死死地盯著舞臺側方的陰影。
在那裡，在廢棄的紅色布幔和堆放的道具箱之間，隱隱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修長身影。而在那件大衣的胸口處，正折射著一顆極其耀眼的黃銅紐扣冷芒，在微弱的手電光下分外刺眼。
“去死吧！鄭耀先！”
淺野雄一臉上露出了病態的狂喜與猙獰，他毫不猶豫地鎖定了那顆反光的黃銅紐扣，瘋狂地連續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連續三聲清脆的槍聲在空曠的劇場裡刺耳地炸響。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那個黑色身影。然而，傳來的卻不是子彈入肉的悶響，而是清脆的鏡子碎裂聲，以及大片棉絮隨風飛濺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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