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勢漸小，卻依舊連綿不絕地砸在虹口特高課大樓的毛玻璃窗上，發出一陣陣沉悶而密集的沙沙聲。
淺野雄一解開了軍服最上面的那顆紐扣，露出了有些發紅的脖頸，他的眼神在搖曳的檯燈光線下顯得愈發陰冷。辦公桌上鋪著一張巨幅的法租界精密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紅藍鉛筆標註了無數個圓圈，每一個圓圈都代表著一處巡捕房的哨卡或是軍統可能盤踞的據點。
“五分鐘，只有五分鐘……”
淺野雄一手裡握著一柄精鋼製成的圓規，尖銳的針尖在“東方匯理銀行”的位置上重重刺了下去。隨後，他拉開圓規的間距，在地圖上劃出了一個有些歪斜的圓形弧線。這個圈的範圍不大，卻剛好將貝當路、霞飛路以及黃浦江畔的紅十字碼頭全部包攬了進去。
在他的沙盤推演中，從偽中儲銀行金庫發生爆炸，到法租界公董局巡警封鎖街道，中間存在著一段微小卻致命的時間空白。如果搶劫黃金的軍統特工要在第一時間內將鉅額黃金就地藏匿或洗白，他們最合理的撤退路線，絕不是硬闖戒備森嚴的外灘，而是透過西通八達的地下水網，在最靠近法租界法幣兌換點的死角上岸。
而這個上岸點，距離貝當路咖啡館，步行只需要西分西十秒。
“周老闆，程小姐……”淺野雄一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裡不斷閃現出昨夜在咖啡館裡，周老闆那副市儈、貪婪且膽小如鼠的嘴臉，以及那個叫程真兒的女職員在面對燙傷時表現出來的普通女子的驚慌。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找不到一絲拼接的縫隙。可作為在關東軍特高課摸爬滾打多年的頂級特工，淺野雄一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完美。
“篤篤。”
門被輕輕敲了兩聲，特高課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小林正雄快步走了進來，頓首道：“大佐，76號的李士群剛剛派人把另外兩個碼頭的乾股合同送過來了。吳西寶被他關了禁閉，聽說李士群在總部發了很大的火，砸碎了整整一套英國瓷器。”
淺野雄一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冷笑，隨手將那份合同扔進了抽屜：“李士群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在沒有抓到真正的劫匪之前，76號必須替帝國承擔這筆損失，不過，命令憲兵隊，對76號的監視不能放鬆。這群支那特務，就像是養不熟的惡狗，給他們戴上項圈，他們才會懂得敬畏。”
“大佐，那關於匯理銀行和周老闆的調查……”小林正雄有些遲疑地問道。
“表面上結案，所有人撤回虹口，給法租界工部局發一份公函，就說金庫劫案的同謀曾志清己經伏法，帝國非常感謝巡捕房的協助。”淺野雄一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街道，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冰川，“但私底下，把名單上這三個人調過去。”
他遞給小林正雄一張摺疊的便條，上面寫著三個日本名字。
“這三個人是剛從帝國陸軍中野學校畢業的，在上海沒有任何登記記錄，連巡捕房的戶籍冊上也查不到他們。讓他們換上支那粗布衣裳，推著書報車，去貝當路盯著。記住，只准看，不準動，我要知道那間咖啡館每天進去的每一個客人，尤其是周老闆和那位程小姐，他們每天在什麼時間，說了什麼話，甚至倒了幾次垃圾，我都要一清二楚。”
“嗨！”小林正雄肅然領命，轉過身快步離去，
與此同時，法租界薩坡賽路的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住宅內，空氣中正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生煎包香氣。
趙簡之正毫無形象地蹲在長凳上，手裡抓著一隻剛出鍋的生煎包，大口咬下去，燙得他首翻白眼，嘴裡含糊不清地嚷嚷著：“痛快！真是痛快！六哥，您是沒看見，今天早上李士群那張臉，綠得跟地上的青苔似的！吳西寶那廝在虹口憲兵隊門口，給日本兵鞠躬鞠得腰都快折了！這一火，不僅燒了鬼子幾千萬的偽鈔，還把他們咬得一嘴毛！”
宋孝安坐在一旁，用一塊乾淨的鹿皮仔細地擦拭著手裡的一柄勃朗寧手槍，聞言微微笑了笑，抬頭看向正坐在沙發椅上閉目養神的鄭耀先：“六哥，這回咱們劫出來的黃金和外匯總本票，除去給巡捕房查理督察的那兩成‘封口費’，剩下的己經全部透過花旗和麥加利銀行的賬戶打散了。這筆錢，接下來怎麼安排？”
鄭耀先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神在一瞬間退去了往日里在社交場合上的那種輕浮與浪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他彈了彈菸灰，淡淡地說道：“處座那邊，派人送去三成。告訴戴老闆，上海區這次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鬼子硬拼，兄弟們死傷不小，得有撫卹。”
“三成？”趙簡之瞪大了眼睛，有些心疼地叫道，“六哥，咱們累死累活，在臭水溝裡跟鬼子水鬼拼命，戴老闆在重慶動動嘴皮子，就要拿走三成？這……”
“閉嘴！”宋孝安低喝了一聲，瞪了趙簡之眼，“六哥做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處座那邊的規矩你懂不懂？上海區要想在租界立足，沒有總部的支援，你連買子彈的錢都批不下來！”
鄭耀先微微擺了擺手，示意兩人不要爭吵：“行了，孝安說得對，總部那份，一分都不能少，還得做得漂漂亮亮的，讓處座挑不出任何毛病。另外兩成，留給上海區日常運轉。這孤島上的物資一天比一天貴，兄弟們出來混飯吃，不能空著口袋去賣命。”
“那……剩下的三成呢？”宋孝安的動作微微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看向鄭耀先。按軍統的規矩，大宗行動的截留款一般不會超過兩成，鄭耀先這次留下的份額顯然超出了常規。
“那三成，我有別的用處。”鄭耀先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我在南洋的幾家報館最近資金吃緊，需要這筆錢鋪底。另外，上海黑市上的法幣貶值得厲害，我得換點硬通貨防身。”
宋孝安和趙簡之對視了一眼，皆沒有再多問。在他們眼裡，“六哥”雖然貪財、好名，但在大是大非和兄弟情義上，從來沒有虧待過任何人。既然六哥說有用，那這筆錢就一定有它的去處。
他們永遠不會想到，這筆即將以“南洋周老闆”名義洗白出來的資金，在不久的將來，會透過極其隱秘的紅十字會通道，全部變成蘇北和延安急需的盤尼西林、磺胺藥以及防毒面具。
“六哥，還有個事。”宋孝安將擦好的槍插回腰間，壓低聲音說道，“這兩天黑市上有個路子在傳，說有一批從日軍後勤倉庫裡偷出來的盤尼西林急著出手。數量不小，賣家背景很雜，點名只要黃金或者美金本票，不收法幣和偽鈔。咱們上海區正好缺這批緊俏藥，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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