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霞飛路百貨大樓內人聲鼎沸，喧囂刺耳。
留聲機專櫃裡播放著最新灌製的上海灘時髦小調，混合著法國香水和高檔雪茄的濃郁氣味，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裡瀰漫開來。名媛貴婦們踩著高跟鞋在各色旗袍料子櫃檯前挑挑選選，拎著大大小小紙包的侍從緊隨其後，一派畸形繁榮的“孤島”市井畫卷。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的條紋西裝，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正悠閒地站在高檔皮具櫃檯前。他手裡拿著一隻鱷魚皮女式小包，翻來覆去地看著，嘴裡滔滔不絕地用南洋口音抱怨著：“這個皮質不夠軟啦，送給太太要被罵的。有沒有更高階一點的法式新款？”
宋孝安手裡拎著五六個紅綠紮帶的百貨紙包，規規矩矩地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儼然一副忠心耿耿的私人秘書模樣。
然而，宋孝安的眼角餘光，早己透過櫃檯玻璃櫃門的反光，死死鎖定了大廳入口處兩個佯裝看報紙、但視線始終不離他們左右的便裝漢奸。
那兩個人，是76號李士群派出來的眼線。
金庫大劫案和麵粉倉庫火拼之後，雖然淺野大佐命令收縮了大部分租界內的監視哨，但李士群對這位來歷神秘、出手闊綽的南洋“周老闆”依舊抱有極深的疑慮。
“六哥，後面那兩個尾巴，跟得挺死。”宋孝安微微躬身，裝作幫鄭耀先整理衣領，壓低聲音，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頻率快速說道。
鄭耀先隨手將皮包扔回櫃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兩個剛學會走路的雛兒罷了。孝安，你在這裡幫我挑幾條領帶，我去二樓的盥洗室。如果他們跟上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宋孝安溫和地應了一聲。
鄭耀先轉過身，邁著慢吞吞的步子走向樓梯口。在上到二樓拐角處的一瞬間，他利用大廳立柱上一面巨型穿衣鏡的折射死角，猛地加快了步伐。
他沒有去盥洗室，而是輕巧地推開了一道漆著綠漆的員工安全通道鐵門。
通道內一片昏暗，散發著一股拖把和消毒水的酸臭味。鄭耀先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狹窄的樓梯上閃過，幾個起落便下到了百貨大樓的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狹窄而潮溼的弄堂，斜對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天主教聖母院那座高聳的尖頂建築。
濛濛細雨中，鄭耀先用手壓了壓禮帽的帽簷，快步穿過弄堂，輕輕推開了天主教堂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吱呀——”
沉重的開門聲被教堂內低沉的管風琴彈奏聲所掩蓋。
教堂內光線幽暗，幾縷慘淡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在空蕩蕩的長椅上，顯得有些陰森而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乳香和蠟燭燃燒後的焦味。
鄭耀先脫下禮帽，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裝作一個虔誠的信徒，緩步走向角落裡那排木質懺悔室。
他拉開其中一間懺悔室的木門，閃身走了進去，反手帶上了木門。
懺悔室內一片漆黑，只有中間那道細密的木格窗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鄭耀先坐在木椅上，靜靜地等待著。
很快，隔板的另一側，傳來了一個極其輕微、卻顯得有些疲憊的男聲。
“風箏同志。”
老魏。
“老魏，鬼子和76號在法租界裡咬得很緊，我只有十分鐘。”鄭耀先靠在木壁上，他的聲音冷冽而平靜，沒有了在百貨大樓裡的半點油滑。
“延安有緊急指示。”老魏隔著木柵欄，聲音低沉而急促，“你洗劫中儲銀行金庫的那筆黃金，本票己經在匯理銀行順利洗白，但現在，蘇北根據地和延安前線的野戰醫院急需大批盤尼西林、磺胺藥、外科手術器械以及防毒面具，這是前方將士的保命藥，命令你，必須在半個月內，將這筆資金全部兌換成醫療器械和藥品，透過水路運出上海。”
鄭耀先的眉頭微微皺了起。
在如今被日軍鐵桶般封鎖的上海孤島，想要購買並運出如此大批次的違禁醫療物資，無異於在淺野雄一的眼皮底下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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