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霞飛路，落葉滿地。
溼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倒映著沿街洋房那繁複而華麗的法式鐵藝窗花。雖然華界早己陷落於日軍的蹄鐵之下，但這片被公董局庇護的法租界，卻依然維持著一種病態而畸形的繁華。
街道兩旁，擦得纖塵不染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昂貴的法國香水和英國呢料；穿梭不停的黃包車與黑色的福特、雪佛蘭轎車交織在一起；衣著光鮮的紳士與名媛們在騎樓下避雨閒聊，彷彿幾里之外黃浦江上的炮火與硝煙，不過是另一個世界裡的虛幻傳說。
然而，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之下，絕望與壓迫卻如附骨之疽般蔓延。法幣持續貶值，黑市上的米價一天翻三番，大批從難民營逃出來的百姓凍餓交加，蜷縮在陰暗的弄堂口發抖，生生餓死凍死的悲劇每天都在上演。
紅磨坊咖啡館，坐落於霞飛路的拐角處。
優雅的爵士樂唱片在唱機上緩緩旋轉，發出沙啞而迷人的旋律。咖啡館內香氣繚繞，精美的白瓷杯與銀質餐具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靠窗的絕佳位置上，鄭耀先一身定製的灰色三件套羊毛西裝，腰間繫著金絲錶鏈，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正愜意地翹著二郎腿。在他的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和一碟精緻的法式小甜糕。
此刻的他，不是令敵特聞風喪膽的軍統“鬼子六”，而是風流倜儻、揮金如土的南洋富商“周老闆”。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總督察查理。
查理督察身材發福，穿著筆挺的督察官服，肥碩的臉頰因為剛喝了半瓶名貴的波爾多紅酒而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潮紅。他手裡端著咖啡杯，大口吃著甜糕，笑得合不攏嘴，眼角堆滿了肥肉：
“周！我的朋友！你今天在黃浦江上的手段，真是太慷慨了！昂利那小子剛才跑來巡捕房向我彙報，對周老闆的闊綽與懂規矩讚不絕口啊！”
“不過是些勞務費罷了。”鄭耀先優雅地用銀匙攪拌著咖啡，笑意盈盈地開口，聲音潤朗，“昂利隊長盡職盡責，幫周某清理了幾隻不懂規矩的蒼蠅。在法租界做生意，能得到查理督察和巡捕房弟兄們的照顧，是周某的榮幸。”
查理哈哈大笑，湊近了一分，壓低聲音滿意地說道：“周，你放心！只要在法租界這一塊地方，有公董局和我在，日本人就算再囂張，也得給我三分薄面！對了，聽說你最近對黑市上的西藥生意很感興趣？打算在租界裡盤幾家大藥房？”
鄭耀先挑了昏暗的燈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商人貪婪與奸詐：
“查理督察果然訊息靈通。如今這年月，前線打得火熱，消炎藥比黃金還要貴重十倍。周某手裡有南洋的資金，自然想在這上頭撈一筆，不過，周某聽說76號的那幫汪偽瘋狗，最近在法租界邊緣搞了個地下走私煙館和私人貨棧，專門攔截黑市上的藥品和鴉片，這可是斷了大家的財路啊。”
查理一聽，肥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貪婪與怒火：“76號？李士群和吳西寶那兩條狗，狗膽越來越大了！竟然敢瞞著公董局，在租界的眼皮底下搞地下煙館？真以為日本人撐腰就能在租界上頭拉屎？”
“具體的秘密位置，周某碰巧知道。”鄭耀先將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悄無聲息地推到了查理的麵包盤底下，微笑著說道，“聽說裡面不僅有76號私藏的黑錢，還囤積了上百箱未經海關納稅的高檔洋菸和幾箱純度極高的盤尼西林。查理督察若是帶著巡捕房去‘查緝走私’，想必公董局的各位董事，會非常滿意您的政績與進貢。”
查理的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這哪是什麼普通的線索？這分明是鄭耀先白送給他的一份價值數萬法幣的通天大禮啊！既能狠狠敲打囂張的76號，又能名正言順地大撈一筆肥油！
“周！你真是我查理最好的兄弟！在上海灘，我就服周老闆你辦事的魄力！”查理一把將紙條塞進懷裡，笑得眼睛縫都找不到了，
就在這時，咖啡館門口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鐺”聲。
一名身穿淺灰色連衣長裙、外罩一件舊羊毛衫的女子推門走了進來。女子盤著溫婉的髮髻，手裡提著一隻精緻的布藝小包，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柔弱，正是程真兒。
程真兒作為這家咖啡館的兼職侍應生兼收銀員，微笑著向店主打了個招呼，隨後拿起托盤和抹布，開始熟練地收拾周圍桌子上的殘局。
她的動作輕盈自然，眼神里沒有絲毫無關的雜質，彷彿根本不認識坐在窗邊那位名震上海灘的“周老闆”。
當程真兒端著一盤新鮮出爐的咖啡豆走過鄭耀先這桌時，腳下似乎因為地面殘留的雨水而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哎呀，抱歉二位先生，小女不小心失禮了。”程真兒輕聲驚呼，連忙穩住托盤。
雖然托盤穩住了，但幾滴清澈的水珠卻順著杯墊邊緣撒了出來，在漆黑光亮的紅木桌面上，留下了幾道看起來極其隨意、雜亂無章的水漬痕跡。
查理正沉浸在即將發大財的狂喜中，根本沒有注意這個普通的失誤，只是大度地擺了擺手示意無礙：“沒事沒事，姑娘慢點。”
然而，鄭耀先的眼角餘光，卻在毫秒之間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幾道水漬的隱秘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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