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悠揚輕柔的爵士樂緩緩流淌，卻絲毫掩蓋不住空氣中瀰漫的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李士群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下旋轉樓梯，藏青色中山裝的銅紐扣在吊燈折射下泛著冷硬的光芒。他那張略顯浮腫的白淨臉龐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但那雙陷在眼窩裡的細長眼睛，卻像兩柄淬了劇毒的解剖刀，肆無忌憚地在鄭耀先身上來回刮剔。
“哈哈哈哈！久仰周老闆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是一表人才，氣度非凡啊！”
李士群大笑著迎上前，雙手極為熱絡地握住鄭耀先遞過來的右手，用力搖晃了兩下，看似親近無間，手掌卻在鄭耀先的手背、虎口與手腕內側看似無意地摩挲了一遍，
這是老牌特務用來試探對方是否長期握槍、老繭厚度的下意識職業動作。
鄭耀先的手掌細膩白皙，食指第二指節僅有一層握金筆寫字留下的極淺薄繭，掌心溫熱而乾燥，脈搏平穩得如同一潭死水。
“李主任過獎了。”鄭耀先神色自若地抽回手，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西服袖口，語氣帶著三分傲氣與七分商人的圓滑，“周某不過是個在南洋靠橡膠和棉紗混口飯吃的生意人。久聞極司菲爾路76號威名赫赫，今日李主任辦招待會，周某若是不來討一杯水酒喝，往後在上海灘的碼頭上，怕是連貨輪都靠不了岸嘍。”
“周老闆這是哪裡話！”李士群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哈哈，目光迅速掃了一眼吳西寶手裡小心翼翼捧著的木箱和皮箱，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貪婪，但隨即又恢復了深不可測的陰鷙，“周老闆能在法租界呼風喚雨，連公董局的洋大人都要給您三分薄面，我李士群怎麼敢怠慢？來來來，侍者，把我珍藏的特調香檳端上來！”
一名身穿白馬甲的侍者立刻端著一隻銀色托盤快步走了過來。
托盤上擺放著兩隻高腳水晶香檳杯，金黃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氣泡，但鄭耀先的目光僅在那托盤上停留了半秒，便敏銳地捕捉到了兩處極其致命的細節：
左側那杯香檳底部的氣泡上升速度明顯比右側那杯慢了半拍，且酒杯底部的杯座邊緣，留有一道極淺的銀針刻痕；而侍者託著盤子的左手食指，正死死抵在左側杯座下方，顯然是在給李士群提示目標。
那是一杯加了微量東莨菪鹼水合物的特製“吐真酒”，
這種藥劑無色無味，常人飲下之後不會致死，但在十分鐘內神經中樞會陷入極度麻痺與亢奮，面對任何審訊盤問都會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
李士群順手端起了右側那隻乾淨的酒杯，遞給鄭耀先左側那隻，眼神中透著一股意味深長的探究：“周老闆，最近上海灘風大浪急，前幾天黃浦江上剛出了那麼大的亂子，巡特高課的船都叫水鬼炸了。外頭甚至有風言風語，說周老闆名下的南洋商會，暗地裡經常幫重慶軍統那些亡命徒運送違禁物資……李某對這些流言蜚語自然是不信的，但這杯酒，既是給周老闆接風，也算是李某為周老闆向日本朋友表個清白，周老闆該不會不給李某這個面子吧？”
整個宴會大廳原本喧鬧的聲音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周圍幾名汪偽高官和日軍少佐紛紛投來玩味的目光，吳西寶更是悄悄把手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氣氛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
若是普通人，面對這等誅心之言與毒酒陷阱，眼神早己慌亂，或者藉故推脫，
但鄭耀先卻只是淡淡一笑，右手穩穩接過了那隻帶有刻痕的香檳杯。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端著酒杯在鼻尖輕輕一嗅，隨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士群：“李主任的訊息果然靈通，不過，做生意嘛，真金白銀才是硬道理。若是光憑几句流言就能斷了南洋三千萬的生意，那日本大本營的大藏省怕是第一個要找李主任問罪了。”
說到這裡，鄭耀先忽然轉過頭，目光徑首落在了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的一名日軍中佐身上。
那人身穿筆挺的日本陸軍軍服，胸前佩戴著特高課的特勤金章，正是此次特高課在黃浦江大敗後、新派駐76號負責監督與督導的特別觀察官長谷川中佐。
“長谷川閣下，周某說得可對？”鄭耀先端著酒杯，竟邁開步子，神態自若地走向了長谷川。
長谷川因黃浦江小林正雄被炸殘之事正對李士群滿腹怨氣，見這位掌控南洋龐大外匯與橡膠資源的鉅富主動向自己致意，臉上冰冷的線條微微緩和，矜持地點了點頭：“周先生的大名，華中派遣軍司令部亦有耳聞，日本帝國非常歡迎像周先生這樣有誠意的實業家。”
李士群臉色微微一沉，趕忙快步跟了上來，生怕鄭耀先與特高課首接搭上線架空了自己。而李士群最信任的行動隊副隊長、兼任貼身護衛的錢秘書也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
就在李士群端著酒杯湊到長谷川身側、準備插話的一瞬間，鄭耀先腳下的皮鞋看似無意地在長地毯邊緣輕輕一絆，身形微微一晃！
“哎呀，失禮。”
鄭耀先口中發出一聲輕呼，左手極其自然地扶住了旁邊錢秘書的肩膀借力，右手端著的酒杯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度驚險的弧線。
在場所有人包括長谷川和李士群的注意力，在這一剎那全部被鄭耀先傾斜的身體與即將潑灑的酒液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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