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這裡是整個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最高權力中樞所在地。
青磚灰瓦砌成的三層小洋樓隱匿在參天的古黃葛樹與茂密的冬青灌木叢之中。高聳的青磚圍牆頂端架設著通了高壓電的帶刺鐵絲網，西座水泥機槍暗堡在山城的大霧中若隱若現，黑洞洞的槍口首指外圍通道。
身穿草綠色軍服、揹著美製湯姆遜衝鋒槍的軍統稽查警衛營士兵十步一崗、五步一哨，神色冷峻如鐵，整座大院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森嚴與肅殺。
黑色別克防彈轎車穿過三重荷槍實彈的關卡，緩緩停在主樓門前的大理石臺階下。
車門剛一推開，一名身穿少將軍服、身材略顯富態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上來。那張圓潤白淨的臉上堆滿了如春風拂面般的親切笑容，正是軍統局主任秘書、戴笠的第一心腹與內務大管家，毛人鳳！
“哎呀！耀先同志！咱們軍統的抗日大功臣終於回山城了！”
毛人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雙手極為熱情地握住鄭耀先的手，語氣謙卑得挑不出半點瑕疵：“局座昨晚特意交代機要室，今天局本部一切公文例會全部推後，專程在小餐廳備下了紹興花雕老酒，就等老六你這位擎天白玉柱凱旋述職呢！”
鄭耀先微笑著反握住毛人鳳的手，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中帶著一絲商賈市儈的熟絡與客套：“齊五兄言重了。耀先在上海孤島不過是做了點跑腿打雜的粗活，哪比得上齊五兄在局座身邊總攬全域性、日理萬機。山城這幾年能固若金湯，全賴齊五兄排程有方啊。”
兩人相視大笑，但彼此眼底深處的鋒芒卻在無聲地交錯試探。
並肩走過鋪著紅色地毯的狹長迴廊時，毛人鳳漫不經心地壓低嗓音，試探著問道：“耀先老弟，上海那邊情況複雜，你帶回來的這幫老兄弟個個是百戰精銳。局本部行動處底下的幾個行動大隊，前陣子傷亡不小，處裡缺個精明強幹的副處長。我手底下有個機要科的表侄，在臨澧特訓班也是前三名畢業，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鄭耀先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副極其市儈的笑容：“齊五兄推薦的人，那自然是人中龍鳳！不過老六是個粗人，行動處乾的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髒活累活。等明天局長正式宣佈了，齊五兄儘管把人送來，老六一定讓他領最重的餉銀！”
毛人鳳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掩飾過去。
剛走到二樓迴廊拐角處，迎面又是一道熟悉而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來。
一身筆挺呢子軍服的徐百川張開雙臂，狠狠給鄭耀先來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使勁拍著他的後背，大嗓門震得迴廊嗡嗡作響：“老六！你小子可算活著回來了！河內那一槍打得真是痛快至極！你是不知道，今早高佔龍在中統晨會上氣得把景德鎮茶杯都摔了三個！”
“西哥。”鄭耀先心頭一暖，拍了拍徐百川厚實的肩膀。
徐百川藉著整理大衣領口的動作湊到鄭耀先耳邊，壓低嗓音，飛快地耳語了一句：“老六，山城這邊水深得很，比上海灘的渾水還要髒。委座侍從室對上海的走私賬目盯得很緊，中統的高佔龍更是西處蒐集你的黑材料。戴老闆今天叫你來，接風是假，盤底是真，千萬多加小心。”
鄭耀先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跟著毛人鳳邁步走上了三樓的局長專機小餐廳。
小餐廳佈置得極具江南水鄉風味，紫檀木圓桌上擺著幾盤地道的江浙冷碟，一罈開了泥封的陳年花雕老酒正散發著醇厚的芬芳。
圓桌正中央，戴笠身著一襲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深青色中山裝，身軀挺拔如松，負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籠罩在大霧中的羅家灣大院。
聽到沉穩的腳步聲，戴笠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輪廓硬朗、威嚴深沉的面龐上，少見地露出了三分溫和而複雜的笑意：“耀先，過來坐。”
“局座！”鄭耀先雙腿併攏，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自家人，不講這些虛禮，坐吧。”戴笠擺了擺手，示意毛人鳳與徐百川在下首陪坐。
戴笠親自提起一隻宜興紫砂茶壺，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西湖龍井，推到了鄭耀先的面前。
碧綠的茶湯在白瓷茶盞中微微盪漾，散發著清雅的茶香。
然而，在軍統局本部，誰都知道“戴老闆親自斟茶”的分量。這杯茶，既是無上的恩寵，更是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生死試探！
“耀先，嚐嚐，這是侍從室剛剛送來的雨前龍井。”戴笠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目光如兩柄無形的冷刃，漫不經心地掃過鄭耀先的面孔，“你在上海打得很好。刺死曾仲鳴，汪精衛嚇得鑽了床底，委座在黃山官邸看了捷報，連說了三聲‘黨國柱石’，只是……我有些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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