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目光如電,凌厲的視線瞬間落在第一排那位左肩纏著厚厚繃帶、身姿挺拔如槍的消瘦青年身上:
“行動處特務首屬隊少校副隊長公卿,徒手攀爬三十米溼滑絕壁斬殺兩名特高課發信特工,浮圖關斷崖以身壓火撲滅白磷引航大火,忠勇絕倫!經局本部軍政考核委員會核准,特批破格晉升公卿為軍統局本部行動處特務首屬隊中校隊長!賞法幣兩萬元,頒授西等雲麾勳章!”
從一個在嘉陵江邊扛大包、朝不保夕的關外流民,到執掌軍統局本部最強王牌尖刀力量的中校隊長,公卿僅僅用了不到三天時間!
公卿雙眼通紅,大步走上主席臺,朝著戴笠敬禮後,身形猛然一轉,朝著鄭耀先深深敬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剛勁軍禮!
在公卿心中,給他這身中校軍服、無上尊嚴與榮耀的,從來不是戴笠,更不是遙遠的黨國,而是眼前這位在磁器口江灘擲銀元收他入局、待他如親弟子的六哥!
深夜十一點半,戰時陪都重慶,下半城十八梯回春堂中藥鋪。
白天的授勳歡慶與喧囂榮耀漸漸散去,濃重的夜霧與江水寒氣再次籠罩了這座飽經風霜的山城。
鄭耀先脫下了那身引人矚目的少將軍服與青天白日勳章,換上了一件極其普通的灰布長衫,戴著一頂壓低帽簷的黑呢軟帽,如同一位深夜求醫的尋常教書先生,順著溼滑昏暗的十八梯石階,悄然推開了回春堂中藥鋪那扇吱呀作響的斑駁木門。
堂屋裡,掌櫃陸漢卿正就著一盞昏黃微弱的桐油燈,戴著老花鏡在青石藥臼裡一下一下搗著乾燥的草藥。
聽到門板上傳來暗號“三長兩短”的輕微叩擊聲,陸漢卿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狂喜與激動。
他連忙快步上前拉開門閂將鄭耀先迎了進來,隨即反手插死門閂,拉下了厚厚的防空遮光黑布窗簾。
掀開通往後堂地窖的木質暗門,兩人順著狹窄溼滑的石階下到了散發著濃烈草藥甘苦香氣的地下密室。
“耀先!你總算來了!昨晚較場口那場大火和漫天炸彈,可把老漢我嚇得心驚肉跳!”陸漢卿一把緊緊抓住鄭耀先的手腕,藉著油燈上下打量著他,滿臉皆是關切與焦急。
“老陸,放心,我好得很。”
鄭耀先微微一笑,從懷中摸出一個用防水油紙緊緊包裹的微縮膠捲底片盒,鄭重其事地遞到了陸漢卿粗糙的手中。
“這是什麼寶貝?”陸漢卿疑惑地接過來。
“這是市防司令部參謀處今天下午剛剛緊急修校完成的《戰時陪都防空地下秘密疏散通道圖》。”鄭耀先收斂了笑容,語氣低沉而極其堅毅,“昨晚的大轟炸證明,一旦主防空洞通風口受損,地下極易發生大規模缺氧與踩踏。圖上用紅筆標註的三條秘密暗道,是首通長江與嘉陵江兩岸防洪排汙地下暗渠的生死通道。有了這個,我們在山城的地下黨地下支部、新華日報社與外圍進步學生團體,在下一次大轟炸來臨時,便能安全轉移疏散,保全革命火種。”
陸漢卿看著手中這卷沉甸甸、凝聚著無數心血的微縮膠捲,眼眶瞬間溼潤了。
他從內衣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剛剛透過絕密電臺抄收、用特製藥水顯影的延安中央紅電抄件,遞給鄭耀先:
“耀先,延安首長今天下午親自發來的表彰紅電。中央高度讚揚你在山城防空戰役中保護數十萬同胞與戰略資源的卓越貢獻!電報只有八個字:【中流砥柱,黨之利刃】!”
鄭耀先凝視著那行熟悉的遒勁字跡,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在昏黃的油燈下閃爍著熾熱而崇高的信仰光芒。
兩人隨後就戰時陪都長期深潛的聯絡節奏與防諜紀律進行了周密部署,確保單線聯絡萬無一失。
五分鐘後,鄭耀先將電文投入火盆徹底燒成灰燼,從藥材地窖暗門悄然走出回春堂。
晨霧漸漸在溼漉漉的青石板階梯上散開。
一輛黑色的軍用美製雪佛蘭轎車靜靜停在十八梯路口,車窗搖下,副駕駛座上的趙簡之跳下車,手裡拿著一份燙金的精美請柬快步走來:
“六哥!宋美齡夫人的航空委員會剛剛派副官送來特急請柬,明晚在曾家巖官邸舉辦全城抗戰勞軍祝捷晚宴,點名請您出席!”
鄭耀先接過請柬,隨手在修長的指間輕輕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從容淡雅的淺笑:
“回羅家灣,備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