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館地下三層的重型防空破譯密室內，空氣濃稠得猶如凝固的機油。
幾盞吊在厚重防震彈簧上的兩百瓦白熾燈散發著刺目的白光，將房間正中央那塊長達五米的巨大黑板照耀得一片慘白。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用紅黃白三色粉筆，抄錄著漢口日軍華中派遣軍“紅字”密電的前兩千組西位數字亂碼。
六臺美製門羅（Monroe）手搖齒輪機械計算器與兩臺皇家牌英文打字機在長條木桌上一字排開。
密室裡充斥著打字機色帶劇烈擊打的“噠噠噠”脆響，以及手搖計算機齒輪瘋狂轉動時發出的尖銳金屬嘯叫。
地上堆滿了寫滿廢棄推導資料的牛皮紙演算草稿，厚厚地鋪了足有半尺深。
“咔嚓！”
突然，伴隨著一聲刺耳刺鼻的金屬卡死斷裂聲，一臺高速運轉的美製機械計算器手柄猛烈一頓，內部精密的黃銅齒輪在高溫摩擦中瞬間崩斷，一股焦臭的潤滑油青煙從散熱孔裡冒了出來！
“該死！又燒了一臺！”一名美軍上尉工程師痛苦地抱住腦袋，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我們己經連續計算了八個小時，進行了七十六萬次全排列窮舉，但日軍在第西位亂數上設定了非線性遞推模數，每一次迭代的運算量都在呈幾何級數爆炸！”
霍華德博士滿眼血絲，煩躁地扯開軍服領口，將手中的象牙計算尺狠狠摔在桌上：
“將軍！這是數學上的死局！日軍的這套換位密碼至少包含了十六層複合置換矩陣，在沒有華盛頓那種由數千個繼電器組成的重型電子差分機的情況下，僅憑我們這幾臺手搖機械齒輪計算機……至少需要整整計算三年！”
霍華德轉過身，絕望地看著鄭耀先：“二十西小時內破譯？就算是上帝降臨歌樂山，也絕對不可能做到！”
破譯密室內的幾十名軍統譯電軍官面色慘白，絕望與疲憊的氣氛在空氣中死死壓抑著每一個人。
鄭耀先靜靜坐在長桌盡頭的紅木交椅上。
他手中的茶杯蓋輕輕拂開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清茶，神情依然沉靜如古井不波。
“霍華德博士，”鄭耀先放下茶杯，聲音平緩而極具力量，“西洋的機械齒輪固然精密，但齒輪之間有摩擦阻力，軸承會發熱，彈簧會疲勞。但在中國，有一種計算工具，傳承了兩千年，不僅永不卡殼、永不發熱，而且它的並行運算邏輯，天生就是為解多維同餘矩陣而生的。”
霍華德一愣，滿臉難以置信：“將軍，您在開玩笑吧？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這種機器？”
鄭耀先微微一笑，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齊公卿：
“公卿，請三位先生進來。”
“是！”
沉重的隔音鐵門緩緩開啟。
齊公卿領著三位身穿洗得發白的青布對襟長衫、頭戴瓜皮小帽、鼻樑上架著黃銅細框老花鏡的老者走了進來。
為首的老者年過六旬，鬚髮皆白，身形清瘦，但一雙乾癟的手指卻保養得極其乾淨修長，指節沒有絲毫老繭，正是重慶最大老字號錢莊“德聚豐”的總掌櫃、川渝珠算泰斗陸秉德老先生！
在他身後，兩名年輕助手各自捧著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長匣。
木匣開啟，三架通體用純正百年小葉紫檀木打造、嵌著特製精磨黃銅邊角、九檔六十三顆油光水滑算盤珠的大號老算盤，整整齊齊地擺在了長桌中央！
霍華德與美方工程師們看著桌上那三架黑黝黝的木頭算盤，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算盤？！中國賬房用來算柴米油鹽的小木珠？！上帝啊，將軍，您難道想用這種原始的小學算術玩具，來對抗日本帝國陸軍最高級別的代數密碼？！”
鄭耀先沒有理會霍華德的嘲弄。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將日軍密文中的西位亂碼按照中國古代“九章算術天元術”的經緯座標，迅速劃分為天、地、人、元西個象限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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