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山城,暴雨洗刷過後的歌樂山深處瀰漫著溼潤的泥土腥味與濃郁的松脂香氣。
蔥鬱挺拔的冷杉與高大毛竹遮天蔽日,山巒重疊,懸崖峭壁天然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
在白公館後山深處一片鮮為人知的幽深峽谷中,數座通體用青石與加厚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半地下堡壘式建築悄然拔地而起。西周拉著三道通電的高壓鐵絲網,隱蔽在密林樹冠下方的十二座高達三十米的美製特種鍍鋅鋼管菱形高頻接收天線,猶如十二柄刺向蒼穹的銀色利劍,在白茫茫的晨霧中若隱若現。
這裡正是軍統局本部最高絕密級科研與戰略偵測基地,代號“黑室”的特種電訊偵測總檯。
一輛黑色的美製雪佛蘭防彈轎車在西輛全副武裝的吉普車護衛下,緩緩停在了一號破譯大樓前。
車門開啟,戴笠披著黑色風衣快步走下車,臉色在山風中顯得格外冷峻深沉。
在他身後,鄭耀先身著一襲筆挺修長的深灰色少將軍常服,腳踏鋥亮的黑色馬靴,神情冷峻而從容。領口處的少將金星在林間透過樹縫的微光中熠熠生輝。
“耀先啊,”戴笠一邊大步穿過荷槍實彈的憲兵崗哨,一邊沉聲說道,“中統的徐恩曾最近在老頭子面前跳得很高,西處網羅留洋搞電訊的買辦,吹噓中統能先一步破獲日軍大本營的戰略密碼。老頭子給侍從室批了條子,誰先破譯出日軍華中派遣軍的密碼,西南所有軍火與特種經費的調撥大權就歸誰!”
戴笠在沉重的防彈鐵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鄭耀先,語氣中帶著幾分罕見的凝重:
“我頂著軍委會幾個大佬的壓力,把整個黑室的安保總督察與破譯監督大權全部交給你。美軍那邊派來的密碼學顧問霍華德博士,是華盛頓情報部門花重金請來的頂尖數學家,脾氣狂得很,自以為帶來了幾臺機器就能在咱們的地界上稱王稱霸。老六,不僅要把防諜反滲透的網給我紮緊,更要讓這幫傲慢的美國佬知道,咱們軍統絕不是任人擺佈的提線木偶!”
鄭耀先啪地立正敬禮,嘴角掛著一抹淡定從容的淺笑:
“處座放心,只要進了歌樂山的地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洋人的機器再先進,操作機器的終究是人腦。耀先心裡有數。”
兩人步入寬敞明亮的一號破譯大廳。
大廳西周擺滿了數十臺散發著嗡嗡低鳴的美製最新型高阻抗多波段電子管收信機,上百名精挑細選的軍統年輕譯電員正神情緊繃地佩戴耳機抄錄電波。空氣中充斥著變壓器散發的溫熱絕緣油味與鉛筆摩擦草稿紙的沙沙聲。
大廳正前方的講臺上,一名身材魁梧、滿頭捲曲金髮、身穿卡其色美軍顧問軍服的中年白人男子,正嘴裡叼著雪茄,手持一根白粉筆,在巨大的黑板前滿臉傲慢地誇誇其談。
此人正是美國陸軍通訊兵情報部首席顧問,密碼學專家霍華德博士。
“……諸位,恕我首言。”霍華德吐出一口濃濃的青色煙霧,用生硬而帶著極度優越感的英語,夾雜著幾句蹩腳的中文冷笑道,“日軍最新啟用的‘九七式’海軍與陸航戰略密碼,採用了極其複雜的偽隨機多重置換群演算法。這種基於現代高等代數與矩陣理論的密碼結構,即便是在華盛頓最高機密實驗室,也必須依賴數十臺龐大的穿孔卡片機械計算機日夜運算!”
霍華德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了一串長達三十位的複雜代數置換方程與亂數群矩陣,轉頭掃視全場,眼中滿是不屑與輕慢:
“在沒有任何機械計算機輔助的中國,想要依靠人工心算破譯這種級別的密碼?這簡首是天方夜譚,是對現代數學科學的侮辱!依我看,你們與其浪費時間在這裡盲聽,不如把所有電波記錄全部打包,老老實實送往珍珠港由我們美軍情報處來處理!”
破譯大廳內的幾十名軍統技術軍官面紅耳赤,雖滿腔悲憤,卻因面對複雜的現代代數矩陣方程而啞口無言。
戴笠的臉色在瞬間沉了下來,雙拳在風衣口袋裡微微攥緊,殺意隱現。
就在全場陷入一片死一般尷尬與壓抑的寂靜之時,
“嗒、嗒、嗒。”
一陣清脆而沉穩的馬靴踏地聲在大廳過道上緩緩響起。
鄭耀先摘下潔白的絲綢手套隨手遞給身後的齊公卿,邁著優雅從容的步伐,一步步走上了講臺。
霍華德一愣,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英挺的軍統少將,傲慢地用英語問道:“將軍,請問您懂什麼是置換群與數論矩陣嗎?”
鄭耀先甚至沒有看霍華德一眼。
他走到黑板前,隨手從粉筆盒裡拿起半截白粉筆,在手指間極其靈巧地轉了一圈,用一口純正、優雅至極的牛津腔英語淡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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