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華山督察行署二樓的機密書房內,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
屋內的壁爐散發著乾燥的暖意,然而長桌上的空氣卻凝重得彷彿被萬鈞寒鐵死死壓制。
整整一夜,鄭耀先沒有合一下眼。
長桌正中央,那張從日諜特派員小笠原懷中繳獲的羊皮海圖被八枚黃銅鎮紙死死壓平。海圖周圍散落著數十張密密麻麻寫滿破譯公式、跳頻引數與經緯度座標的草稿紙。
桌角一側,擺放著兩臺大功率的美製無線電接收機,以及由戴笠親自簽發、僅有軍統局本部極少數巨頭掌握的《萬里山河密碼母本》。
鄭耀先指間夾著一根早已燃盡的菸蒂,微紅的火星幾乎灼痛了他的手指,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目光宛如手術刀般精準而銳利,順著海圖上紅藍鉛筆標註的虛線軌跡,從千島群島最北端的單冠灣,一路推演至北緯二十一度、西經一百五十七度的夏威夷瓦胡島海域。
身旁,齊公卿雙眼佈滿血絲,正將剛剛從象牙印章內部提取出的最後十二組假名暗碼,依照程真兒從重慶電訊總檯遠端轉譯來的“黑潮”跳頻金鑰,逐一進行逆向代換。
“六哥,最後三組暗碼破譯出來了。”
齊公卿放下鋼筆,聲音低沉沙啞,連握著草稿紙的手掌都在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日文羅馬拼音縮寫為……TO-RA,TO-RA,TO-RA。翻譯成漢字,是‘虎!虎!虎!’。”
“落款時間為‘昭和十六年冬預備’,簽署機關為……大日本帝國海軍聯合艦隊參謀長,宇垣纏少將;接收代號為‘南方作戰第一階段特別行動序列’!”
“呼……”
鄭耀先緩緩吐出一口渾濁的煙氣,將菸頭按死在銅菸灰缸內。
那一抹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峻面容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而深邃的波瀾。
“諾門罕那一仗,朱可夫用鋼鐵洪流把關東軍的脊樑骨徹底打斷了。”
鄭耀先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幅東亞及太平洋軍勢地圖前,右手食指重重戳在了東京大本營的位置上:
“陸軍北進進攻蘇聯遠東的野心徹底破產,日本大本營內部‘南進派’終於佔了絕對上風。”
“他們急需東南亞的石油、橡膠和馬來亞的錫礦來支撐整部戰爭機器。但橫亙在他們南進航線上的最大絆腳石,不是我們大西南的幾條公路,而是陳兵在夏威夷珍珠港內的美國太平洋艦隊!”
齊公卿心頭掀起滔天駭浪,失聲倒吸了一口涼氣:
“六哥……您的意思是,日本人瘋了?!他們竟然狂妄到企圖向全世界工業實力最龐大的美利堅合眾國海軍直接開戰?!”
“瘋子往往最擅長孤注一擲。”
鄭耀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嘲弄:
“山本五十六是個賭徒,聯合艦隊更是整個日本帝國最大的賭資。”
“他們知道自己打不起持久消耗戰,所以唯一的生路,就是學三十五年前日俄戰爭偷襲旅順口的老套路,動用全部六艘主力重型航空母艦,攜帶數百架零式戰機與九七式魚雷攻擊機,在浩瀚的北太平洋上實施數千海里的無線電靜默大機動,趕在宣戰之前,把美軍太平洋艦隊的主力戰列艦全部炸沉在珍珠港內!”
“這份海圖上標註的水文深度,連瓦胡島防雷網的吃水吃鉛深度都勘測得一清二楚,這就是日寇準備刺向山姆大叔心臟的一柄淬毒匕首!”
話音剛落,長桌上那部象徵著國民政府最高軍事指揮權力的紅色保密專線電話機,突然爆發出急促刺耳的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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