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白市驛軍用機場的雨勢漸漸收攏,化作了一層黏稠溼冷的鉛灰色薄霧。
在一號機庫旁的美軍駐華聯合軍事顧問團專屬小會議室內,厚重的暖氣管正發出輕微的嗡鳴,空氣中混合著古巴雪茄特有的醇苦香氣、現磨哥倫比亞咖啡的濃烈焦香,以及軍用發電機排出的淡淡柴油味。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氣氛涇渭分明。
戴笠披著少將軍呢大衣端坐在主位右側,手裡轉動著一支黑色派克鋼筆,面沉似水。鄭耀先身穿筆挺的黃呢軍服,肩頭那一顆金光璀璨的將星在吊燈下折射著冰冷的光芒,身軀挺拔如槍,靜靜坐在戴笠下首。
而在桌子的另一側,三名身穿美陸軍土黃色常服的高階軍官正斜靠在真皮軟椅上。
為首的一人約莫五十歲出頭,身材魁梧,鷹鉤鼻,眼角佈滿風霜雕刻出的深刻皺紋,正是美國駐華大使館陸軍兼陸航高階武官戴維·包瑞德陸航上校。
包瑞德左手託著一隻鑲金邊的白色骨瓷咖啡杯,右手食指極有節奏地在桌上鋪著的那疊九七式紅密譯稿影印件上輕輕敲擊著。他那張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面孔上,掛著一抹外交官慣常的禮貌笑容,但那雙淺藍色的瞳孔深處,流露出的卻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戴將軍,還有這位年輕英俊的鄭將軍。”
包瑞德用一口帶著濃重華北口音的流利漢語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不適的調侃:
“不得不承認,你們軍統局的特工在編排故事方面的想象力,比好萊塢的編劇還要豐富得多。”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聳了聳肩膀:
“一支由六艘重型航空母艦組成的大型艦隊,帶領戰列艦、巡洋艦和驅逐艦,要在波濤洶湧的北太平洋上航行整整三千海里,期間不發出一聲無線電訊號,還要跨越美國海軍第十四海軍軍區的重重巡邏警戒線,最後把炸彈扔在夏威夷珍珠港的戰列艦甲板上?”
包瑞德放下咖啡杯,發出啪嗒一聲脆響,微笑著搖了搖頭:
“上帝啊,這簡直是一齣荒誕不經的神話劇。鄭將軍,你難道真的認為,大日本帝國的聯合艦隊司令山本五十六,是一個敢於同時向世界第一工業強國和英國皇家海軍拔出武士刀的瘋子嗎?”
坐在包瑞德身旁的美軍海軍駐遠東情報代表赫爾利中校也跟著笑了起來,抽出一口白色的雪茄煙霧,操著美式英語附和道:
“包瑞德上校說得很客氣。說實話,戴將軍,過去半年裡,你們國民政府軍令部已經先後三次向我們通報過所謂‘日軍即將北上進攻蘇聯’或者‘日軍即將跨海遠征澳大利亞’的所謂戰略絕密。可事實證明,這些不過是你們為了向華盛頓國會山申請更多‘租借法案’物資而製造的政治遊說籌碼。”
赫爾利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眼神輕慢地斜睨著鄭耀先:
“夏威夷是美利堅合眾國在太平洋的心臟,瓦胡島上的珍珠港更是世界上最堅固的海軍要塞。我們在福特島、卡內奧赫和希卡姆機場部署了數百架P-36和B-17空中堡壘,我們在山頂安裝了全世界最先進的美製二七零型雷達遠端對空無線電測向儀,任何未經允許靠近瓦胡島兩百海里範圍內的敵對飛行物,都會在三分鐘之內被撕成碎片!”
赫爾利譏諷地咧了咧嘴:
“鄭將軍,你或許是個優秀的暗殺專家或者審訊高手,但你根本不懂現代海空軍的體系化防禦。你指望憑一份從貨車頂上撿來的日文廢紙,就讓我們五角大樓把太平洋艦隊調入一級戰備?這不僅是對馬歇爾將軍專業素養的侮辱,更是對合眾國海軍力量的無知!”
面對兩名美軍高官近乎羞辱的輕慢與嘲諷,戴笠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搭在桌沿的手指驟然捏緊,手背上青筋暴凸。
在陪都山城,還沒有人敢當著他戴雨農的面如此放肆!
然而,正當戴笠胸中的怒火幾乎要按捺不住的瞬間,坐在下首的鄭耀先,卻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輕笑。
那笑聲清冷、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彷彿在看著一群三歲頑童炫耀木劍般的悲憫與戲謔。
鄭耀先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理會面帶冷笑的赫爾利,也沒有去看臉色漸沉的包瑞德,而是邁著沉穩從容的步伐,走到了會議室正前方掛著的那張巨大的北太平洋洋流與航空海圖前。
會議室裡所有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幾雙眼睛下意識地聚集在了鄭耀先身上。
鄭耀先探手從桌上的筆筒裡取出一支極細的特種紅藍鉛筆,摘掉筆帽,轉身面對包瑞德,嘴裡吐出的卻是一口地道醇厚、帶著濃重波士頓上流社會沙龍腔調的高階美式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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