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門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門口那棵銀杏樹的影子投在臺階上。
蘇沉月跟著林母走進玄關，林母彎腰從鞋櫃裡拿出客用拖鞋，是一雙深藍色的棉拖鞋，邊角的線頭還沒有剪乾淨。
蘇沉月低頭看著那雙拖鞋，看了一會兒才換上去。
客廳裡的燈亮著，沙發上鋪著一條印著小碎花的毯子，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和一碟小餅乾。瑤瑤正坐在爬行墊上，面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布書，她正專心地抓書頁的邊角，抓到一條邊就抬頭看看它是不是還連著，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抓下一頁。
蘇沉月站在客廳門口，沒有進去。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瑤瑤的頭頂上，停在那些扎著兩個小揪揪的碎髮上，然後移到她抓書頁的手指上，那幾隻手指現在正扯著書頁的一角，書頁被拉彎了，又彈回去。她看著那隻抓書頁的手，看了一會兒，才邁步走了進去。
她蹲下來，在爬行墊的邊緣蹲下來。她沒有伸手，只是蹲在那裡，和瑤瑤處在同一高度。瑤瑤還在扯那本書，扯得書角都彎了，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面前蹲著的這個人，又低下頭繼續扯書，像是對這個陌生人沒有產生什麼興趣，起碼比不上一本看得見摸得著的書。
“瑤瑤。”林母在旁邊叫了一聲，聲音不高，像在提醒什麼，“你看誰來了？”
瑤瑤又抬起頭，這次看的時間更長了一些，目光從蘇沉月的衣領移到她的臉上，在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停留了三秒。她歪了一下頭，又歪了一下另一側，像是在對照一張還沒見過的照片。她鬆開書頁，爬了兩步，在蘇沉月面前停下來，仰頭看著她，然後伸出手，張開五指，按在蘇沉月的膝蓋上。
蘇沉月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膝蓋上的小手，沒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著那幾根圓胖的手指，甲蓋飽滿，透著淡粉色。她看了一會兒，又抬起目光，看著瑤瑤，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窗被人推開了一道縫，光線漏進來，照亮了窗臺上的灰塵。
“她像你。”蘇沉月說。
蘇微夢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和瑤瑤按在她膝蓋上的那隻小手。蘇沉月沒有回頭，又看了一會兒瑤瑤，才慢慢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瑤瑤的指尖。瑤瑤沒有躲，反而張開手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指節泛白，又鬆開了，像是確認了這根手指是安全的，才回頭繼續去翻那本書。
“你叫什麼名字？”蘇沉月問，聲音不高。
瑤瑤抬起頭看著她，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譯文，過了幾秒，她吐出兩個字，發音黏糊糊的，像在嚼一塊還沒化開的糖：“瑤瑤。”又低下頭，繼續翻書。
蘇沉月沒有追問，她蹲在那裡，膝蓋微微彎著，裙襬在地板上鋪開，像一片落定的陰影。她看著瑤瑤翻書，看了很久。那個午後，蘇微夢帶蘇沉月去看了幾個房間，書房、陽臺、樓上的儲物間。蘇沉月每到一個房間都會停下腳步，像是在丈量屋子的大小和氣味。她推開儲物間的門，裡面碼著幾摞紙箱，上面貼著膠帶，落了一層薄灰。她又順手關上了。
晚飯時，蘇沉月第一次用上了抽水馬桶。水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她走出來時，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事。她在林母旁邊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擱了一下，說：“那個沖水的，是怎麼把水弄上去的？”
林逸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怎麼解釋。“水壓。水管連到樓頂的水箱，水從高往低流，衝的時候閥門開啟，水衝下去，把東西帶走。”
蘇沉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
第二天一早，蘇沉月站在客廳的冰箱前面。
她一隻手搭在冰箱門把手上，沒有拉，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冷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冰箱指示燈亮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裡面的架子排列整齊，放著幾盒牛奶、一袋雞蛋、半顆捲心菜，還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糖醋排骨，用保鮮膜裹著，邊角己經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凍。她低頭看著那碟排骨，看了幾秒，像是認出了那碟排骨的輪廓，輕輕推了一下門，讓門虛掩著，像在確認那股冷氣不會一下子跑光。
林逸從樓上走下來，看到她還站在冰箱前面，但門己經合上了。她站在冰箱前面沒有說話，轉過身走回餐桌邊坐下。桌上擺著一碗粥，旁邊放著一碟鹹菜，碗沿還冒著熱氣。她喝了一口粥，像是要吞下什麼話。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個叫冰箱的東西，不用靈石，一首有冷氣？”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以前本座要冰塊，得去山裡鑿，化了就不能再用了。這個，能一首凍著。”
林逸在她對面坐下。“用電。電驅動壓縮機，把熱量抽出去，所以裡面一首是冷的。”
蘇沉月沒有接話，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窗外有車經過，喇叭聲遠遠地響了一聲，又遠了。她喝完那碗粥，把碗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還有什麼，是本座沒見過的？”她的目光落在廚房檯面上那臺微波爐上，“那個呢？”
“微波爐。加熱食物用的。把食物放進去，按幾個按鈕，過一兩分鐘就熱了。用的是微波，一種看不見的波，能讓食物裡的水分子振動，產生熱量。”
蘇沉月站起來，走過去，手指碰了一下微波爐的門，沒有按開關，只是感受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表面。“不是火。”她說。
“不是火。但能讓東西變熱。”
蘇沉月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那個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沒有追問，走回餐桌邊坐下了。林母從廚房端著一碟新蒸的包子出來，放在桌上，包子冒著白汽，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的餡。蘇沉月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小口，湯汁在舌尖化開。
吃完早飯後，蘇沉月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景，幾艘貨船正慢悠悠地駛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她看著那些船，又看著更遠處的高樓。
“電梯。可以上下的方形鐵盒子，人站在裡面，按一個按鈕，就能上到很高的樓層。”林逸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剛才您看到那些高樓，裡面都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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