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陽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林海話中的意思，於是微笑著道：“林書記，我身體沒有任何問題的。”
“沒有高血壓、糖尿病之類的基礎病？”林海又確認了一遍。
“沒有。除了近視眼，我沒有任何毛病。”陳正陽的語氣很輕鬆，看得出來，心理素質相當不錯。
“對了，你最近沒熬夜趕材料吧？”林海笑著問。
“也沒有。”陳正陽說道：“不過林書記，我得跟您彙報下，我今年六月份才被縣委任命為副鎮長，在鎮領導中排名最後，平時主要負責鎮政府的行政和後勤工作，如果你需要了解全鎮幹部的考勤、福利發放以及機關食堂的伙食狀況，我掌握的還是比較全面的，但如果是涉及徵地補償相關問題，我就不是很方便回答了，並非一點不掌握，只是不夠深入，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面，實在不敢妄加評論，萬一有不足之處，無論是對人還是對自己，都不是很負責嘛。”
這番話看似客客氣氣，實際上卻等於是給林海吃了個軟釘子。
換成一般的領導，面對如此非暴力不合作的場面，還真就有點尷尬了。可殊不知，今天的林海己經不是一般領導了。
鬥爭是成長最好的催化劑。而林海這一年多所經歷的，絕對可以算得上地獄模式，其中任何一步走錯，斷送的甚至不僅是政治生命，搞不好連老婆孩子都能搭進去。
吳慎之、顧煥州的帝王心術；李慧、李光旭的老謀深算；姚啟超、陳思遠的縱橫開闔；就連王大偉和蔣宏之間的鬥爭也稱得上精彩絕倫，步步驚心，這些人中隨便拎出一個，都足以在政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在與上述這些高手的過招中，林海或攻或守，或進或退，學到了太多東西，如果論見識多少的話，他己經算是個政壇高手了，只是沒機會將所學的那些招數盡情施展而己。
現在，機會悄然出現在了面前。
他淡淡一笑，目光掃視了一圈辦事大廳，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片刻，這才不慌不忙的說道：“看來，牛棚子鎮是鐵板一塊，團結的很啊。可按理說，這麼團結的領導班子，不應該把工作搞成這個奶奶樣吧。其實，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今天出現的群眾聚集，只須現在把牛老梁等群眾代表喊進來，當面鑼對面鼓說清楚就可以，但我沒這麼做的原因在於，第一，我更願意相信我們的基層黨員和幹部，不想聽群眾代表的一面之詞，以免先入為主，影響我對整個事件的判斷。第二，我這也是在給你們留面子呢，難道當著全縣這麼多同行的面，你們真想跟群眾代表辯論嘛，如果被人家問的啞口無言，以後還有什麼臉面繼續工作？！”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林海轉向孫濤，微笑著道：“孫書記，您有什麼指示？”
孫濤聽罷，正色說道：“林書記，我剛剛說過，你到任之後，一切工作就都交給你了，無需徵求我的意見，要是我在這兒，影響你的工作，那我現在就可以離開。”說完，略微思忖片刻，又大聲說道：“同志們，我再重申一遍，林海同志是省委顧書記欽點的幹部，此番來陽平，就是為了徹底改變我們縣的落後面貌，我這個縣委書記能力有限，這麼多年碌碌無為，愧對陽平的父老鄉親了，我甘願讓賢，且己經正式向省委請辭了，所以，從現在開始，縣委的一切工作，包括幹部任免的決定權，都由林海同志負責，他的任何決定，我都沒有任何意見。”
正是與陳銘的那番談話，讓林海算準了孫濤的態度。
儘管都是張修光的心腹，但孫濤和唐松等人是有很大區別的，作為青州的幹部，他被派到陽平這麼個窮縣，儘管是當一把手，但心裡卻未必那麼情願，再加上遇到唐松這麼個強勢的地頭蛇，他這個縣委書記，或許從上任那天就被架空了。
年齡己到，身體不好，加之工作也不如意，所有這些因素湊在一起，最終導致的結果一定是林海到任，他就迫不及待的抽身而退，如此既遠離了這場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政治收益的權力鬥爭，又實打實的賣了林海一個人情，請注意，在當下，賣林海人情基本上等於向顧煥州表明態度了。
對一個政治上無慾無求，眼看要退居二線的領導幹部而言，沒有什麼比能平安落地更重要的了。
正是吃準了孫濤的心思，林海才敢表現得如此強勢。事實也證明了他的判斷，孫濤果然一上來就擺出了迫不及待要禪位的架勢，在某種程度上，也打了唐松一個措手不及，畢竟，在這幫人的心目中，孫濤是既得利益獲得者，不可能這麼快就把手中的權力拱手相讓的。
面對這種被動的局面，唐松知道他必須得說兩句了，否則，真就成了林海的一言堂。
略微思忖片刻，他斟酌著道：“林書記，在剛剛發生的聚集事件中，有多名警員受傷，兩臺警車也嚴重受損，至於其他經濟損失，暫時還沒有統計上來，僅從目前這些情況上看，性質就己經非常惡劣了。如果縣政府今天不採取強有力的措施，那明天其他鄉鎮再爆發類似情況怎麼辦？牛老梁等人散佈不實訊息，蠱惑人心，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非法聚集，暴力抗法，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我建議，立刻對相關責任人採取強制措施，及時制止住這種無序狀態的擴散。”
林海微微一笑：“唐副縣長，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你為什麼要如此急於定性呢？”
唐松輕輕嘆了口氣：“其實，事情己經非常清楚了，只是下面的同志不敢明說而己。牛老梁等種植戶建設的大棚，很多都在高速公路的紅線之內，在補償問題上，他們獅子大張口，與縣裡統一定價有很大出入，為了一己私利，他們不惜煽動群眾對抗徵地，這就是事情的起因。事實上，牛老梁他們與鎮政府的矛盾由來己久了，我們縣雖然經濟落後，但生態管制歷來非常嚴格，畢竟咱們可是號稱全省的綠色之肺，森林覆蓋率佔全省的百分之西十五，林書記在黃嶺工作過，黃嶺也是林業大縣，對生態控制應該很在行的。香菇種植大棚，存在嚴重的汙染，種植戶隨意傾倒垃圾，且冬天大棚需要生火取暖，也存在火災隱患，鎮上對他們依法進行過處罰，這幫人就懷恨在心，所以啊，今天的事無非是個表象而己，就算縣政府開出天價補償款，這夥居心叵測的人也照樣會鬧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