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解環境，評估人心，這是行動的第一步。
現在，是第二步：處理傷勢，恢復基本行動力。時間不等人。
他忍著劇痛，慢慢挪動身體，取過水盆和舊布。沒有酒精，沒有碘伏，沒有抗生素。但他有知識。他仔細清洗了雙手，然後開始清理傷口。沾血的舊布與皮肉黏連，每撕開一點都帶來新一輪劇痛，他額頭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卻動作穩定，將膿血和汙物一點點清理掉。然後，他取過福伯送來的那包蘆柴灰。
草木灰，有一定收斂、吸附和微弱的鹼性抑菌作用，在缺乏現代消毒劑的古代戰場和民間，是常用的外傷土方。當然，也有感染風險，但比起傷口暴露在骯髒環境，己是更好的選擇。
他將乾淨的、細膩的柴灰輕輕敷在較深的傷口上，一陣尖銳的刺痛過後，血流果然慢慢減緩。然後用撕成長條的乾淨舊布，以專業的手法進行包紮。他包紮的方式很奇特，並非胡亂纏繞，而是充分考慮了關節活動、透氣性和壓力均勻，既能固定保護傷處，又儘量減少對活動的限制，還便於觀察傷口情況。
做完這一切，他己近乎虛脫，渾身被冷汗溼透。但他沒有躺下休息，而是就著側躺的姿勢，開始極其緩慢地、有節奏地收縮和放鬆背部、臀部以外的肌肉群，尤其是西肢和腰腹的深層肌肉。同時，配合著前世特種部隊秘傳的、用於重傷員維持機體功能的“蟄龍吐納法”，調整呼吸。動作微小到幾乎看不見，呼吸綿長細微，卻有效地促進了血液迴圈，防止肌肉萎縮和血栓，也為這具虛弱的身體注入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兩個雜糧饃饃，他慢慢地、充分地咀嚼嚥下，儘可能吸收每一分營養。
這一天，除了張夢雨偷偷又來送了一次水，張夢雪藉口收拾屋子進來看了他兩次。每次停留很短，確認他無事便離開，再無人打擾。王氏的罵聲偶爾從前院傳來，張貴父子似乎出門了。劉平安就在這昏暗的雜物間裡，與疼痛、虛弱和時間為敵，默默地積蓄著力量。
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當然，這“快”是相對於這時代重傷員的普遍情況。得益於科學的傷口處理、積極的康復鍛鍊和頑強的意志，到第二天下午，他背部的紅腫竟然開始有消退的跡象，一些淺表的傷口開始收斂，高燒也退了下去，雖然身體依舊極度虛弱，但精神卻好了很多，甚至能自己慢慢坐起來一會兒。
張夢雪是第一個發現的。夜裡，她端著稀粥和小菜進來時，看到劉平安竟然自己靠著牆坐了起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不再是之前那死氣沉沉的樣子。她手裡的陶碗差點沒端穩，美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的傷…”她快步走近，藉著油燈的光仔細看他後背包紮處，雖然看不到裡面，但之前那觸目驚心的腫脹和不斷滲出的血汙似乎不見了，包紮的布條乾淨整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規矩”感。
“處理了一下，好多了。”劉平安接過粥碗，慢慢喝著。他的動作依然慢，卻穩定有力。
張夢雪站在床邊，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同床共枕了半年多的丈夫。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裡面的東西全變了。曾經的怯懦、閃躲、鬱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隱隱湧動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還有他處理傷勢的手段，那種聞所未聞的包紮方式，還有這快得不合常理的恢復速度……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問起。疑問太多了，多到讓她感到一絲茫然和隱隱的恐懼。
劉平安喝完了粥，將碗遞還給她。他沒有躺下，而是就著坐姿，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她。油燈如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出兩點寒星般的光芒。
“你……你怎麼……”她杏眸圓睜，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昨日還氣息奄奄、後背血肉模糊的人，今日竟能自己活動？而且那動作，看似古怪，卻隱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與韻律感。
劉平安緩緩停下動作，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轉過頭看向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張夢雪從未見過的清明與……銳利？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因牽動傷口而倒抽一口冷氣，笑容變得有些扭曲：“可能是閻王爺嫌我太窮，不肯收。再加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殘留的柴灰和碗裡一點蛋清痕跡，“嗯，久病成醫，捱打多了，總琢磨出點門道。這柴灰加雞蛋清，外用消腫，效果還不錯。”
他半真半假地解釋著，將現代創傷處理的殺菌止血理念與民間土方結合，聽起來竟也頗有幾分道理。柴灰草木灰富含鹼性物質，有一定收斂作用；蛋清則能形成保護膜。當然，最關鍵的是他自身強大的意志力和暗中調動的身體潛能，以及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對草藥的一點模糊認知被他精準啟用運用。
張夢雪將信將疑，但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後背上時，瞳孔又是一縮。昨天還高高腫起、佈滿紫黑淤痕的背部，此刻紅腫竟然消褪了大半，一些淺表的傷口開始收斂，有了結痂的跡象！
這變化實在太過驚人。她快步走近，將陶碗放在一旁，忍不住仔細檢視。沒錯，傷勢確實在好轉，而且速度超乎想象。
驚喜、疑惑、一絲隱隱的不安在她心中交織。眼前的男人，容貌未變，但氣質眼神，乃至處理傷勢的手段，都透著一股陌生。可這實實在在的好轉，又是她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光亮。
“別愣著，”劉平安的聲音將她從紛亂思緒中拉回，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需要些東西幫助恢復，越快越好。”
張夢雪下意識地站首了身體，看向他。
“更多的乾淨舊布，煮沸後放涼的水。如果能找到艾草、蒲公英、魚腥草更好，洗淨搗爛外敷。另外，”他盯著張夢雪的眼睛，“家裡還有燒酒嗎？最便宜的那種也行。”
張夢雪抿了抿唇，迅速記下：“布和水我想辦法。草藥……後山應該有一些，我去找找看。燒酒……”她回憶了一下，“以前祭祖還剩半壇，埋在地窖，我去挖出來。”
“很好。”劉平安點頭。“入夜後，悄悄把東西送過來。另外，讓福伯幫我找幾顆大小適中、邊緣鋒利的鵝卵石來。”
張夢雪一怔：“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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