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應了一聲,送來茶水。張夢雪付了錢,並未摘下帷帽,只是將帶來的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那捲抄錄的《石頭記》開篇,似乎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實則手心微微出汗。
她坐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似乎在等人,不時抬頭向路口張望。期間,她“不經意”地拿出那個小瓷瓶,拔開軟木塞,倒了一點點在手腕,輕輕揉開。頓時,一股清冷幽雅的異香悄然飄散。
起初,旁邊那桌文人的談笑並未中斷。但很快,其中一個鼻翼翕動,停止了高談闊論,疑惑地嗅了嗅:“咦?什麼味道?好生奇特……”
其他人也被吸引,紛紛嗅聞。
“似是花香,又似有冷梅之韻……清冽幽遠,絕非尋常脂粉香。”
“不錯,此香不俗,從未聞過。”
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那獨坐的、帷帽少女……以及她手中那捲紙上,和她剛剛收起的小瓷瓶上。
張夢雪似乎被他們的討論驚擾,有些慌亂地收起瓷瓶,想要將紙卷也塞回布包,卻“一不小心”,紙卷脫手,掉在了地上,恰好展開了一部分。
離得最近的一個年輕書生,下意識地彎腰幫忙撿起,目光掃過紙上的字跡,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卻瞬間被吸引住了。
“咦?這是……”他不由自主地念出聲,“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雲: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
他念了幾句,聲音漸低,眼睛卻越瞪越大。旁邊幾人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這,這詩……”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文人捻著鬍鬚,面露驚容,“筆力蒼勁,意境超脫,絕非尋常酸腐文人能為之!”
“你看這段,‘那僧便唸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想象瑰麗,文白相間,妙啊!”
幾人竟是圍著那幾頁紙,看得入了神,連茶都忘了喝,時而低聲吟哦,時而擊節讚歎。
張夢雪見狀,心中稍定,按照計劃,怯生生地開口:“幾……幾位公子,那是小女子兄長的書稿,他……他不在,讓我在此等候,還給我吧。”說著,伸手欲取。
那年輕書生這才回過神,忙將紙卷遞還,卻忍不住問道:“敢問姑娘,令兄高姓大名?此文實在是……驚才絕豔!不知後續何在?可是令兄大作?”
張夢雪接過紙卷,低頭細聲道:“兄長姓白,單名一個石字。這……這是他偶然從舊書攤淘來的殘本,覺得有趣,抄錄下來品玩。並非兄長所作,後續……小女子也不知。”說完,她將紙卷匆匆塞入布包,付了茶錢,彷彿受驚的小鹿般,匆匆離去。
留下幾個文人面面相覷,心癢難耐。
“白石?未曾聽聞啊。”
“舊書攤淘來?如此奇文,竟流落舊書攤?不可思議!”
“那香氣也奇特,與這文章一般,聞所未聞……”
“不行,我得去問問趙兄,他博覽群書,或可知曉……”
“同去同去!”
幾人議論紛紛,茶也不喝了,結賬離開,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去與人分享這新奇的發現。
他們並未注意到,茶攤不遠處,醉仙樓二樓臨街的一個雅間窗戶後,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正從他們身上,移向那匆匆離去的帷帽少女背影,又掃過他們剛才圍坐的茶桌,似乎還能隱約聞到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縷奇異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