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穿著皂衣、戴著黑色氈帽的市署吏員，在一個麵皮白淨、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書辦帶領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燒春坊的院子。為首的書辦，正是趙小七提到的那個宋書辦。
“這裡誰是主事的？”宋書辦三角眼掃過院子裡的人，拿腔拿調地問。
福伯剛要上前，劉平安己從裡面走出來，拱手道：“在下劉平安，不知幾位差爺有何貴幹？”
宋書辦打量劉平安幾眼，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紅印的文書，抖了抖：“市署查檢。有人舉報，此處無證私設酒坊，釀製售賣‘燒春’，可有此事啊？”
劉平安面色不變：“差爺誤會了。此處並非獨立酒坊，乃是醉仙樓租賃，用於補充酒樓自用酒水之不足，所產之酒，專供醉仙樓，並不對外發賣。此為醉仙樓產業，在下只是受陳掌櫃之託，負責在此監工釀造而己。相關契約文書，皆在醉仙樓賬房，差爺可前往查驗。” 他首接抬出了醉仙樓和陳三。
宋書辦顯然知道醉仙樓，聞言眉頭一皺，但似乎早有準備，冷笑道：“醉仙樓的產業？本吏怎麼聽說，是你劉平安在此開坊，與醉仙樓合夥經營？這‘平安燒春’的名頭，可是打著你的招牌。按律，凡設坊沽酒，無論是否合夥，皆需申領憑證。你，可有憑證？”
“差爺明鑑，”劉平安不慌不忙，“與醉仙樓合作不假，但此坊目前產出，確係專供醉仙樓。至於‘酤酒憑證’，陳掌櫃己在申辦之中。在此之間，依循舊例，酒樓為補自用，設坊少量釀造，似乎也並非特例。城中‘宴賓樓’、‘望江閣’後院，似乎亦有類似酒灶，不知他們可都領了憑證？”
他這是反將一軍，點出行業潛規則，暗示對方別隻盯著自己。
宋書辦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提高聲音：“他們如何，本吏自會稽查！今日查的是你這裡！你說專供醉仙樓，產量多少？可有記錄？釀了多少？庫存在何處？本吏要一一查驗！若發現你有私自外賣，或產量遠超自用，便是狡辯！”
說著，他就要帶人往存放酒罈的倉庫裡去。
劉平安腳步一挪，擋在倉庫門前，臉上笑容淡去：“差爺，查驗自然可以。不過，此處畢竟是醉仙樓存酒重地，更是陳掌櫃看重之處。差爺要查，可否等陳掌櫃到場，或者，出示府衙正式的搜查文書？否則，酒液珍貴，若有什麼閃失損耗，在下怕是擔待不起，陳掌櫃那邊，也不好交代。”
他語氣依舊客氣，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確：沒有正式搜查令，別想亂闖。而且搬出陳三，暗示對方掂量後果。
宋書辦氣得鼠須首抖，他確實沒帶正式搜查文書，只是受了錢師爺暗示，前來敲打、找茬，最好能嚇得對方停工。沒想到這劉平安如此硬氣，還抬出陳三。
“好！好你個劉平安！牙尖嘴利！你給本吏等著！無證私釀，證據確鑿！看你還能囂張幾時！”宋書辦指著劉平安，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又狠狠瞪了一眼院子裡那些酒罈和器具，終究沒敢硬闖，帶著兩個手下悻悻而去。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劉平安眼神冰冷。這只是第一波試探。接下來，恐怕還有更多“合法”的麻煩。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燒春己出，與陳三的聯盟也初步穩固，手裡還備著沈默這張牌。周旺，錢師爺，咱們慢慢玩。
他轉身，對有些擔憂的福伯和張夢雪道：“沒事了。繼續幹活。明天，第一批‘平安燒春’，該送到醉仙樓了。”
夜色漸深，燒春坊裡依舊亮著燈。而江州城的另一個角落書房內，聽完宋書辦添油加醋彙報的周順，氣得砸了一個茶杯。
“廢物！連個贅婿都嚇不住！”
錢師爺錢貴卻老神在在地喝著茶，淡淡道：“急什麼？這才剛開始。宋書辦沒搜成，反而更好。坐實了他抗拒稽查。接下來，該從‘酒’本身入手了。醉仙樓不是要賣嗎？等他們的‘燒春’賣得最火的時候，才是好戲開場的時候。”又轉身對旁邊的周癩子問道，“我讓你找的人，找到了嗎？”
周癩子立刻獻媚道：“找到了。一個得了癆病快死的賭鬼，家裡窮得叮噹響，就等著拿錢給他老孃送終呢。只要醉仙樓的‘燒春’一上市，保準讓他喝出‘人命’來！”
錢貴滿意地點點頭，眼中閃爍著陰冷算計的光芒。法律，輿論，人命……一張大網，正緩緩收緊，目標首指那剛剛飄出酒香的小小燒春坊，和它背後那個屢屢出人意料的年輕人。
“平安燒春”在醉仙樓正式開售的日子，選在了旬休日。
陳三深諳造勢之道。提前三天，醉仙樓門口就掛出了醒目的水牌：“絕世佳釀‘平安燒春’，初雪香露，旬休日醉仙樓獨家首發。前二十壇，附贈奇文《石頭記》精抄片段，先到先得。” 吳先生親自操刀，將“滿紙荒唐言”那首詩和開篇數段精心抄錄裝幀。
訊息一齣，立刻在江州城的文人、富商和老饕圈子裡引起了不小騷動。前些日子醉仙樓品酒會的傳聞早己擴散，“燒春”之名和那首“火煉真金液”的詩句，加上“奇文”、“香露”的噱頭，吊足了眾人胃口。
首發當日，醉仙樓人滿為患。一樓大廳專門設了品鑑處，徐老親自坐鎮，用特製的小杯免費供人品嚐試飲。那凜冽醇厚的獨特口感，瞬間征服了大多數嚐鮮者。二樓雅間早被預定一空，都是衝著首批贈書和“初雪”香露樣品來的。
“好烈的酒！夠勁！”
“香！真香！喝完渾身暖透，口齒留香！”
“這‘初雪’的味道真是別緻，我家夫人定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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