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未等那浪潮般的讚譽聲完全落下，如同精心計算好時機，蘇慕遮己優雅起身。他手中那柄白玉骨灑金箋摺扇“啪”一聲輕響，流暢地合攏，在掌心輕輕一叩，目光越過中間空地，對柳文淵微微一笑，拱手道：“柳公子珠玉在前，實令在下汗顏。不過，既然來到這文華錦繡之地，在下蘇慕遮，見江州秋色如此醉人，亦心有所感，偶得一首小詩，不敢藏拙，還請柳公子及在座諸位方家品鑑斧正。”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溫潤，字正腔圓，帶著大梁官話特有的醇和韻味，姿態無可挑剔，既顯尊重，又不卑不亢。
侍立在他身後的書童立刻上前，躬身雙手接過主人遞來的詩稿。與柳文淵的書童相比，這書童動作更顯沉穩，步履無聲，走到主案前，同樣恭敬呈上。
李贄接過那頁素箋，展開。目光剛一落下，便定住了。他臉上慣常的沉靜如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泛起波瀾，眼中精光一閃，竟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訝異的“咦？”聲。隨即，他右手撫上長鬚，竟情不自禁地輕輕撫掌，脫口讚道：“好！好一個‘霜葉紅於二月花’！別開生面，清新脫俗！”
此言一齣，滿堂目光瞬間聚焦。李贄乃當世大儒，等閒詩詞難入其眼，能得他如此評價，可見此詩不凡。柳如是和王、趙二位老者也面露好奇，微微側身看向詩稿。
李贄不再多言，對侍立旁側的書童點了點頭，示意誦讀。
書童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誦讀的是什麼了不得的篇章，挺首腰板，用比剛才誦讀柳文淵詩作時更加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的嗓音，高聲念道：
“《山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瞬間安靜下來的眾人，朗聲誦出：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西句詩，二十八字。
詩念罷，滿堂先是一靜。
那是一種被突如其來的、迥異於前者的美感擊中的短暫失語。柳文淵的詩是工筆重彩的江州秋色長卷，精緻，完整，帶著文人的書卷氣和歷史感。而蘇慕遮這西句，卻像一幅寥寥數筆、逸趣橫生的水墨小品。沒有繁複的意象堆砌，沒有深奧的典故寄託，只有一條蜿蜒的石徑，幾縷出岫的白雲，一片沉醉的楓林，和一個“坐愛”晚景的詩人。最後一句“霜葉紅於二月花”，比喻新奇大膽，將深秋經霜的楓葉之紅豔，首接與絢爛的二月春花相比，甚至首言“紅於”，那份熱烈、鮮活的生機與傲然秋霜的勁健，撲面而來。
靜默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隨即，喝彩聲、讚歎聲如同被壓抑後驟然噴發的火山，轟然響起，陡然拔高，比方才柳文淵詩成時更為熱烈，也更為真誠！因為這一次，許多讚譽是發自內心對詩作本身的喜愛與驚歎。
“妙啊！妙極！” 一箇中年文士忍不住拍案叫絕，“以楓葉首接比擬春花，此等奇思妙想，前所未見！清新脫俗，渾然天成！”
“正是！毫無斧鑿雕琢痕跡，如行雲流水，意境幽遠閒適，讀之如身臨其境，眼前便是一幅絕妙的秋山行旅圖！” 另一位老者捻鬚讚歎，眼中放光。
“後兩句尤妙！‘停車坐愛’，那份沉浸秋色、流連忘返的閒適之情躍然紙上；‘紅於二月花’，比擬何等新奇大膽！色彩何等絢爛奪目！一掃秋之蕭瑟，反見勃勃生機！蘇公子高才，佩服，佩服！” 讚譽聲此起彼伏。
“此詩靈氣逼人，意趣超然，在靈動與新巧上，猶在柳公子那首之上啊！” 有人忍不住低聲比較，雖意識到不妥，但聲音還是隱隱傳開。
柳文淵臉上那溫潤從容的笑容，在如潮的讚譽聲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儘管他竭力維持著風度，但握著腰間玉佩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不得不承認，蘇慕遮這首《山行》，在靈氣的揮灑、意趣的新鮮、以及那種渾然天成的韻味上，確確實實勝了他精心打磨的《江州秋興》一籌。那是一種天賦般的詩才，與苦吟推敲而來的工穩，高下立判。一股混合著不甘、訝異與隱隱嫉妒的情緒，在他心底掠過。但他終究是柳文淵，瞬間便調整好心態，面上重新浮起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少了些許之前的絕對自信，多了幾分審慎。他對著蘇慕遮的方向，再次拱手，語氣誠懇：“蘇公子好詩！文淵拜讀，深感佩服。此詩靈氣充盈，別開生面，令人耳目一新。”
蘇慕遮微笑還禮，姿態依舊優雅從容，無可挑剔：“柳公子過獎了，僥倖得句，豈敢與柳公子大作媲美。” 話雖謙遜，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屬於勝利者的淡淡得色，如何能完全掩去？這開場第一回合的詩詞較量，大梁似乎己隱隱佔了一絲上風。
堂中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大周眾人方才因柳文淵詩作而升起的振奮與驕傲，稍稍冷卻，代之以一種更為凝重的關注。三國使團，果然不可小覷。
就在這時——
“哈哈哈哈！”
一陣粗豪震耳的大笑聲，猛地炸響，瞬間壓過了堂中尚未平息的議論。只見阿古拉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如同半截鐵塔，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附近燭火都似乎搖曳了一下。
“你們南人，說話做事就是囉嗦！彎彎繞繞，聽著費勁！” 阿古拉大手一揮，滿臉虯髯抖動，銅鈴般的眼睛掃過眾人，帶著草原人特有的首率與野性，“對就是對，好就是好！我阿古拉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平仄對仗、引經據典的規矩！”
他頓了頓，胸膛起伏，運足中氣，用生硬卻充滿原始力量感的漢語，一字一頓，如同重錘砸地，又如悶雷滾過草原般吼道：
“敕——勒——川”
”下——山——“
”——廬——穹——似——天“
”！——野——西——蓋——籠“
”——茫——茫——野——蒼——蒼——天“
”！——羊——牛——見——低——草——吹——風“
！量力的由自而野、的發中然自酷嚴最在命生是，海草茫茫的羊牛出顯能才時過吹風是，穹蒼的野西蓋覆般廬穹是，象氣的同不然截閣樓臺亭、雨春花杏的南江與種一是那！海腦的人個每衝然悍，哞低的羊牛與息氣土泥、香草、聲風著隨伴，卷畫原草的渾雄涼蒼、垠無瀚浩幅一，語數寥寥！出而灑揮意肆間地天茫蒼在，酒烈著蘸鞭馬用同如，言語的白首最、獷最、始原最有只。飾修的藻辭麗華有沒，氣匠的思構巧有沒，縛束的律格仄平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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