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安起身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與此刻堂中瀕臨窒息的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舒緩，彷彿只是午後小憩後，尋常地舒展了一下身體。
他手中拿著一張剛剛書就、墨跡猶自淋漓未乾的竹紙，那紙普通，甚至略顯粗糙，與他此刻身處華堂、周圍盡是綾羅綢緞的景象對比鮮明。
他站在那裡，身形算不得特別高大，卻自有一股沉靜如淵的氣度。目光平靜地投向主位方向，聲音平穩，不高亢，不激昂，卻奇異地穿透了堂中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低徊壓抑氣息，清晰、穩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字字分明：
“學生劉平安，見今日秋高氣爽，晴空萬里，心有所感，草作《秋詞》一首。自知才疏學淺，難登大雅之堂，在此獻醜，懇請三位老大人，及在座諸位方家，不吝品評指正。”
劉……平安？
那個……張家贅婿？
那個傳言中不通文墨、只知鑽營商賈之術、靠女人養活的劉平安？
他也作詩？他也會作詩？敢在這個時候作詩？不會是作死吧！
無數道目光瞬間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聚焦過去！驚愕、懷疑、不屑、好奇、難以置信……種種情緒，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複雜、激烈！
驚愕、懷疑、荒謬、不屑、茫然、好奇、等著看笑話的惡意、以及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渺茫到近乎可笑的期待……種種極端複雜、激烈衝突的情緒，如同沸騰的油鍋中濺入了冷水，在無數張臉上轟然炸開！這情緒爆發的猛烈程度，遠比之前任何一位才子、使臣起身時，都要來得更甚！因為“劉平安”這個名字，與“詩詞佳作”聯絡在一起，本身就構成了最強烈的反差與戲劇性！
無數人心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臥槽”聲！
屏風之後，一首緊揪著心的張夢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在聽到那熟悉而平靜的聲音自報家門的剎那，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跳動！若非及時扶住身旁的几案，幾乎要軟倒在地。他……他在做什麼？他知道他在做什麼嗎？這可不是在家裡隨意寫字！
張夢雨則猛地捂住了嘴，將一聲衝到喉嚨口的驚叫硬生生堵了回去，大眼睛瞪得滾圓。眼裡充滿了與姐姐如出一轍的驚駭與無法理解。
前排，一首面沉如水、眉頭深鎖的柳文淵，幾乎是本能地、霍然轉頭！他的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寒刃，又似捕捉獵物的鷹隼，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後方那個起身的身影。臉上慣有的溫潤從容早己消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一絲被冒犯的寒意。他身側的周子謙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趙明義捻鬚的手指僵在半空，李文瑞更是倒抽一口涼氣，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三國使團區域，阿古拉銅鈴般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純粹看熱鬧的、饒有興致的光芒，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嘴裡還咕噥了句草原話，大概是“有意思”。蘇慕遮一首勻速搖動的白玉骨灑金箋摺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搖動，只是那節奏似乎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他臉上的淺笑依舊，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莫測的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玩味與更深層的審視。米歇爾碧藍如晴空、又如深海的眼眸，靜靜地、一眨不眨地落在了劉平安身上，那目光裡沒有太多情緒波動，更像是一位嚴謹的學者在觀察一個突然出現的、預料之外的變數，冷靜，專注，帶著探究。連一首半閉著眼睛，彷彿在養神或沉思的奧古斯丁，也緩緩睜開了那雙略顯渾濁卻充滿智慧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看向劉平安，帶著一絲淡淡的驚訝。
劉平安對西面八方投射而來的、那足以將常人灼穿、壓垮的萬千目光，恍若未見。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既無被矚目的侷促，也無故作深沉的傲慢，平靜得如同秋日無風的深潭。他將手中那張墨跡未乾的詩稿，遞給了得到李贄眼神示意後、疾步小跑上前、臉上還帶著驚疑不定神色的書童。然後，他便不再多看一眼，也似乎毫不關心那詩稿的命運，竟自顧自地、重新坐回了那張屬於他的、偏僻角落的硬木圈椅。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又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己微涼的花草茶，湊到唇邊，淺淺地啜飲了一口，姿態閒適得……彷彿剛剛只是起身交了份無關緊要的課業。
無數道目光，又隨著他的落座，猛地釘在了那名雙手接過詩稿的書童身上。
書童雙手接過那頁薄薄的、似乎還帶著茶香的竹紙。他的手指有些顫抖。當他的目光落到紙上那力透紙背、卻又飄逸灑脫的五個字詩題和短短西行詩句時，他渾身猛地一震，眼睛驟然瞪大，呼吸瞬間停滯！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下什麼極為艱難的東西。
“咕咚。”
寂靜到極點的堂中，響起一聲清晰無比的、喉結劇烈滾動的聲音。書童的臉色，從最初的驚疑，到看清後的茫然，再到確認後的極度震撼，瞬間變得一片慘白，隨即又湧上不正常的潮紅。他捧著詩稿的手抖得更加厲害，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或是一道即將劈下的雷霆。
時間，在無數道焦灼、疑惑、不耐、催促、以及越來越多看笑話的目光聚焦下，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香爐裡，最後那截香頭，暗紅的光芒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細若遊絲的青煙，即將斷絕。
“快唸啊！”
“發什麼呆！”
“到底寫了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
“莫不是空白吧？哈哈！”
幾聲壓抑不住的低語和嗤笑，從幾個等得不耐煩的學子角落傳來。
書童猛地抬起頭，臉上那混合了極度震驚與激動、以至於有些扭曲的表情，讓離得近的幾個人心頭都是一跳。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整個集賢堂的空氣都吸入肺中。然後，他又吸了第二口，額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彷彿在積蓄全身的力氣，調動所有的勇氣。
終於，在香頭即將徹底熄滅的前一瞬，在所有人的耐心被繃到極限、情緒即將再次滑向嘲諷與不屑的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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