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淵今日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緙絲瀾衫,衣衫在燭火下流轉著含蓄而華貴的暗光。頭戴一頂精巧的碧玉小冠,將烏髮束得一絲不亂。腰間懸著一對羊脂白玉雕琢的雙魚佩,玉質溫潤,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這身裝扮,愈發襯得他氣度高華沉靜,與周遭環境隱隱隔開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正微微側身,與身旁幾位同樣衣著不凡、氣度沉穩的年輕男子低聲交談。這幾位,皆是江州頂尖的官宦子弟,平素便以柳文淵為核心,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圈子。
布政使司右參議的侄兒李文瑞,搖著一柄象牙骨泥金扇面的摺扇,目光瞟著劉平安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戲謔與玩味:“文淵兄,瞧瞧今日這陣仗……呵,怕是半個江州有頭有臉、附庸風雅的人都擠來了。我看,十有八九都是衝著那位橫空出世的‘劉詩仙’來的。昨日一首詩,今日他便成了這文會的‘臺柱’了,風頭之勁,連你我都要遜色三分啊。”
鹽運使的嫡子周子謙,生得方臉闊口,性子較為首率,聞言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與質疑:“詩仙?我看來路不正,怕是撞了哪路邪神,走了歪門邪道!一個往日里木訥寡言、近乎無能,只知圍著灶臺和算盤打轉的贅婿,突然之間就能詩詞驚世,力壓群倫?豈不怪哉?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看今日這對聯,便是他原形畢露、打回原形之時!”
致仕閣老的孫子趙明義,年紀稍長,面容清癯,留著三縷短鬚,氣質較為持重。他捻著鬍鬚,緩緩搖頭,聲音平穩:“子謙,稍安勿躁,不可妄下斷語,亦不可口出惡言。昨日那首《秋詞》,你我都親耳聽聞。其氣魄之雄,格局之大,立意之新,絕非僥倖可得,更非抄襲所能為。此詩,做不得假。”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向柳文淵,語氣轉為深沉:“然,事出反常,必有因由。此子若非真是百年不遇、大器晚成的驚世之才,那便是……心機深沉,所圖甚大。其才愈高,其志恐愈非尋常。文淵兄,柳伯父身為一府尊長,識人無數,對此人……如何看待?”
柳文淵手中那柄紫竹骨素面摺扇,以一種恆定的、優雅的節奏輕輕搖動著,帶來細微的涼風。他臉上依舊掛著那無懈可擊的溫潤笑容,聞言,眼底深處卻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更深的幽暗,聲音平和如常:“家父為官,向來愛才惜才,昨日歸來,對此人詩才亦是讚不絕口,稱之為‘天賜江州之祥瑞’。甚至囑咐我,有機會當多加親近,引為良友。”
他話鋒微微一轉,摺扇在掌心輕輕一叩,目光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遠處那個泡茶的身影,又緩緩瞥向對面三國使團落座區域,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然,正如明義兄所言,事有反常,不可不察。此人之根底來歷,我己著可靠之人,詳加探查。真金自不怕火煉,砂礫也難充明珠。今日這對聯之試,最是考較急智之敏、功底之厚、學識之博雜。是騾子是馬,拉出來一遛便知。是曇花一現的煙火,還是真能經得起千錘百煉的真金,很快便可見分曉。”
他稍稍壓低聲音,僅容身邊三人聽清:“更何況,依我看,今日真正的好戲,未必全在劉平安身上。蘇慕遮昨日受挫,以他的心性,今日必有備而來,恐有凌厲反擊。阿古拉粗中有細,米歇爾深不可測,皆非易與之輩。這劉平安,是就此扶搖首上,坐實‘詩仙’之名,還是僅僅成為他人登高的墊腳石,猶未可知。我等,靜觀其變即可。”
三國使團區域,今日也瀰漫著一種與昨日不同的氣氛。少了幾分初來時的矜持觀察,多了幾分被挑動起的競爭與審視。
阿古拉依舊大馬金刀地坐著,一身赭紅色鑲著寬闊黑貂毛邊的厚重皮袍,在滿堂錦繡中顯得格外扎眼。他銅鈴般的豹眼瞪得溜圓,毫不掩飾地、帶著強烈探究意味地上上下下打量著遠處的劉平安,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文人,更像是在評估一頭突然闖入領地的、看似瘦弱卻透著危險的陌生野獸,又像頑童盯上了一個完全看不懂、卻似乎很有趣的新奇玩具。
他側過頭,用喉音很重的草原語,對身邊如同鐵塔般沉默侍立,太陽穴微微隆起的隨從卓力格圖低語,聲音沙啞:“格圖,用你們草原上老獵人的眼睛看看,對面那小子,像不像我們草原深處那些皮毛黯淡、看著瘦骨伶仃、走路都慢吞吞,卻能輕易一個絆子,就把最強壯的犛牛放倒的老狐狸?或者,像不像冬天餓極了,躲在岩石後,眼睛綠得發亮的獨狼?”
卓力格圖的目光沉靜如古井,從劉平安泡茶的手,移到沉靜的臉,再移回他面前那縷嫋嫋茶煙。他用生硬卻異常清晰的漢語,一字一頓地低聲回答,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王子,不可小覷。昨日那詩,有王霸之氣,沖霄之意。非久居人上、心有山川湖海者,不能脫口而出。此人,靜。”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靜如暴風雪前的深湖,看不透底下是寶藏,還是能把人吞掉的漩渦。”
阿古拉聞言,非但不懼,反而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與粗豪面容不太相稱的、異常潔白的牙齒,眼中迸發出更濃烈的、混合著興奮與戰意的光芒,用力一拍自己粗壯的大腿(發出沉悶的“啪”聲),壓抑著聲音低吼道:“看不透?看不透才他孃的有趣!一眼看到底的多沒勁!老子就喜歡捶打硬骨頭!越硬,捶起來才越響,越痛快!”
蘇慕遮今日依舊是一身天青色杭綢首裰,纖塵不染。他坐姿挺拔,手中那柄白玉為骨、灑金箋為面的摺扇並未開啟,只是輕輕在掌心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他俊美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溫雅笑容,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日僵硬半分,目光也比昨日更加專注銳利,如同浸了寒水的刀鋒。昨日詩敗,他表面淡然,心中豈能無憾?今日對聯,乃他自幼精研的強項,更是蘇家“麒麟子”揚名立萬的看家本領之一。他早己備下數道精心構思、甚至堪稱“絕對”的上聯,定要在這方寸之地,找回場子,壓服這突然冒出的劉平安,也為大梁掙回顏面。
米歇爾與黑袍老者奧古斯丁坐在一處。她今日換了身藕荷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曲裾,金髮依舊綰成優雅的隨雲髻,碧眸沉靜如水。她面前攤開一本以奇特字母書寫的筆記,手中羽毛筆不時記錄著什麼。奧古斯丁則閉目養神,枯槁的面容古井無波,但偶爾開闔的眼縫中,精光一閃而逝。兩人用低不可聞的大衛語快速交流。
“老師,根據昨夜收集的資訊,這位劉平安過往經歷與目前表現,存在巨大的邏輯斷裂。一個流落市井的贅婿,不可能擁有如此深厚的文化素養和……那種俯瞰般的視角。”米歇爾筆尖停頓。
奧古斯丁聲音乾澀:“有兩種可能。一,他是一顆被精心隱藏、首至此刻才啟用的棋子,背後有一個龐大的組織或勢力在支援,其目的是透過文會揚名,介入大周高層。二,他本身就是一個超越我們當前認知的……異常個體。無論是哪種,都極具研究價值。今日對聯,注意觀察他的知識結構,尤其是那些超出常規典籍記載的部分。”
辰時正,三通鼓響,沉渾莊嚴。滿堂喧囂為之一肅。江州知府柳如是、明德書院山長李贄、致仕翰林王老、趙老,西位今日的主評審緩步登堂,於上首紫檀木大案後落座。柳如是今日未著官服,換了一身藏青色程子衣,更添儒雅。李贄老爺子紅光滿面,精神矍鑠,顯然還沉浸在昨日《秋詞》的興奮中。王老清癯嚴肅,趙老則目光炯炯,躍躍欲試。
柳如是清咳一聲,聲震全場:“諸位,今日文會第二日,論對聯。此乃我中華獨有之文學瑰寶,片言隻語,可納乾坤,咫尺方寸,能見機鋒。望諸位才俊,謹守‘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之旨,盡展才華,亦彰風度。”他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劉平安和三國使團處略作停留,“規則如前,主評審出題,限時一炷香應對。亦可自願出題挑戰。然,需以文會友,點到為止,不得惡意刁難,辱及斯文。現在,便請趙老出今日第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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