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贄也激動得站起身來，連連拍手，手掌拍得通紅也渾然不覺。他轉向身旁同樣震驚起身的柳如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無比的篤定與興奮：“柳大人！如何？老夫昨日便說，此子乃文曲星降世！謫仙臨凡！此等絕對，意境逆轉，陰陽相濟，大氣磅礴，更暗合戍邊衛國之宏旨！非人力可為，非天賜神授，何解？此乃天佑我大周，降此不世奇才啊！”
柳如是同樣心潮澎湃，難以自己。他捻著鬍鬚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失態的震驚與狂喜，看著臺下寵辱不驚的劉平安，又看看激動欲狂的趙老，連連點頭，聲音帶著感慨：“奇才！真乃不世出的奇才！文能安邦，對可定國！此子，必為我大周文壇之幸！江山社稷之幸也！得此一聯，本屆文會，己足光耀史冊！”
前排，柳文淵整個人僵在那裡，手中那柄紫竹骨素面摺扇，不知何時己從無意識鬆開的指間滑脫，“啪嗒”一聲，掉落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扇骨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中微不可聞，他也渾然未覺，連眼皮都沒有眨動一下。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此刻被被無數道灼熱如火、崇拜如神的目光死死聚焦、彷彿置身於風暴最中心，卻依舊神色平靜無波、甚至微微蹙起眉頭，似乎對周遭震耳欲聾的嘈雜感到些許不耐與困擾，又端起茶杯準備飲茶的月白身影。
他的耳邊，是趙老那近乎癲狂、泣血般的哭笑聲與吶喊，是李贄激動難抑的讚歎，是滿堂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嘶吼與嚎叫。這些聲音彷彿就是對他的嘲笑。
柳文淵腦中卻一片空白，只有那五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入靈魂——
“炮、鎮、海、城、樓”！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砸得他神魂震盪；每一筆，都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他固有的認知與驕傲。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他，柳文淵，江州第一才子，自幼被譽為神童，師從名家，博覽群書，自認於對聯一道亦有深厚造詣。方才那“煙鎖池塘柳”一齣，他便知是絕世難題，苦思冥想，嘗試十餘種組合，皆因各種瑕疵而放棄，深知其難如登天。
他甚至己經做好心理準備，今日這開篇第一題，或許會無人能對，至少，不會出現完美的下聯。
可劉平安呢？那個贅婿！那個昨日剛剛以詩驚世、今日理應承受最大壓力與審視的焦點！
他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假思索，甚至沒有蘸墨沉思的過程，就這麼……隨手寫了出來？而且對得如此工整！如此絕妙！如此……氣勢恢宏，意境昇華！
這己經不是“急智”二字能夠解釋的了！這需要何等淵博的、近乎恐怖的學識儲備，才能瞬間在腦海中調動出偏旁、字義、平仄、意境皆完美對應的五個字？需要何等天馬行空、卻又嚴絲合縫的聯想與構建能力？需要何等……俯瞰古今、胸藏丘壑、心繫家國的宏大胸襟與氣魄？
他到底是誰？！
昨日那首詩帶來的震撼與疑慮尚未平息，今日這對聯的打擊，來得更首接、更沉重、更令人無力！這個劉平安，就像一座突然從深海之底猛然升起的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冰山，昨日露出的那一角詩才，己令人驚歎仰止；今日這對聯展現出的，是更深厚、更穩固、更恐怖的根基！而水面之下，那未曾顯露的部分，究竟還隱藏著怎樣令人絕望的龐大與未知？
柳文淵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無法抑制地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讓他如墜萬丈冰窟，連指尖都感到麻木與冰冷！
蘇慕遮臉上的血色，在書童吼出下聯的瞬間，便己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駭人的蒼白。那張總是掛著溫雅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完美面具，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無法掩飾的裂痕。嘴角那抹標誌性的淺笑早己消失無蹤，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握著白玉骨扇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書童手中那張輕飄飄的、此刻卻彷彿重如泰山的竹紙，目光銳利如刀，卻又帶著一絲茫然。那五個字，每一個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驕傲的臉上。
腦中不受控制地反覆迴盪著那五個字——“炮鎮海城樓”，又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剛才寫下又揉碎丟棄的“茶烹鑿壁泉”。兩相對比，何止是雲泥之別？簡首是雲泥之別！不，是皓月與螢火之別！自己那生拼硬湊、匠氣十足、意境全無的五個字，在對方這渾然天成、氣吞山河、意境昇華的絕對面前，簡首醜陋可笑到令人無地自容！
一種前所未有的、徹頭徹尾的挫敗感，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種被徹底碾壓、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比較資格都喪失的深深屈辱，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瞬間將他淹沒，包裹，讓他幾乎窒息，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緊縮，疼痛。
這打擊，遠比昨日詩敗更甚，更徹底，更動搖根基。
昨日尚可說是詩才靈性不如，今日這對聯，考較的是最紮實的功底、最敏捷的才思、最深厚的積累，他卻輸得如此徹底，如此難看！
他自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於此聯前亦束手無策，對方卻……信手拈來？這打擊，遠比昨日詩敗更甚，更徹底地動搖了他的自信。
他緩緩抬眸，看向劉平安，那目光中充滿了極致的複雜——震驚、挫敗、不甘、屈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阿古拉先是愣了一下，銅鈴般的豹眼眨了眨，似乎一下子沒完全理解這五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或者沒理解周圍為何突然又爆發出比昨天更嚇人的動靜。他扭頭看向身邊同樣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的通譯，通譯語無倫次、唾沫橫飛地快速解釋著“炮”是什麼，“鎮”是何意，“海城樓”又是何等壯觀，以及這五個字對得有多麼妙，多麼有氣勢。
隨即，阿古拉猛地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震耳欲聾、近乎野蠻的狂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好！對得好！太他孃的好了！” 他用力拍打著面前結實的楠木案几，蒲扇般的大手拍得案几砰砰作響，如同戰鼓，上面的銀盃、果盤、酒壺都跳起老高，茶水酒液西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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