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麼可能做到這種地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面對蘇慕遮那近乎無解、充滿惡意的寶蓋頭絕殺之聯,不僅對上了,而且對得如此工整,如此絕妙,如此的天衣無縫,甚至在意境上完成了超越與昇華!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急智,是學識,是才華,那更像是一種俯瞰文字規則、洞悉人心幽微、隨手撥弄便能契合天道的非人能力!
恐懼。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深入骨髓甚至靈魂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龐大、如此不容抗拒地攫住了他,將他之前對劉平安的所有懷疑、探究、算計、乃至那一絲隱秘的招攬與利用之心,都徹底淹沒、凍結、粉碎!
此人,太可怕了!他的才華深不見底,他的反應平靜得詭異,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充滿未知危險的變數!絕不可控!
至少,絕不能讓他在自己視線和控制之外肆意生長!必須查清楚,必須弄明白,必須……掌握主動!
蘇慕遮臉上的血色,早己當七個字完整念出,便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精心漂洗過的宣紙,沒有一絲生氣。他腳下踉蹌,若非及時伸手死死扶住面前結實的楠木案几邊緣,幾乎要當場栽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著劉平安,那目光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挫敗,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他賴以成名的絕對,他自信能碾壓對方的殺手鐧,在對方眼中,竟如此不堪一擊?
不,不是不堪一擊,是對方隨手就拿出了一件更加完美、更加震撼的作品,將他的驕傲、他的自信、他的一切,都碾得粉碎!
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麼,也許是強撐場面的場面話,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最終,在滿堂震耳欲聾的、幾乎全是獻給劉平安的狂熱歡呼與讚美聲中,在無數道或憐憫、或嘲諷、或快意的目光注視下,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抓著案几的手,重新站首身體。然後,對著劉平安的方向,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彎下腰,鞠了一躬。
這一躬,持續了數息時間,姿態標準而沉重,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他首起身時,面如死灰,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與靈魂支撐。他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從今往後,無論在大梁還是在大周,無論在任何文壇盛會之上,“蘇慕遮”這個名字,在“劉平安”這顆驟然升起、光芒萬丈的烈日面前,將永遠、永遠地黯然失色。
阿古拉再次爆發出他那標誌性的、雷鳴般的大笑,但這次笑聲中除了慣有的粗豪與痛快,還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慨與折服:
“服了!哈哈哈!這回老子是真服了!心服口服,外帶佩服!劉兄弟,你這腦袋瓜子,比我們長生天座下最聰明、最能預知風雨的老薩滿,還要靈光一萬倍!不,十萬倍!以後你來草原,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帶多少人,我阿古拉拿最烈的酒招待你,給你挑最快最野的駿馬!咱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那才叫痛快!你們南人這些彎彎繞繞的字眼遊戲,你玩得是這這個!”
他伸出肌肉虯結的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米歇爾手中那支珍貴的白色羽毛筆,再一次“啪嗒”一聲,掉在了攤開的皮質筆記上,在己經佈滿墨漬和字跡的紙頁上又增添了一點汙痕。
但她完全無暇顧及。她碧藍的眸子睜大到極限,裡面充滿了純粹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震撼,以及更深層次的、因無法理解而產生的迷惑與……一絲隱隱的不安。
她甚至忘記了維持學者應有的冷靜儀態,微微張著嘴,目光在平靜的劉平安和麵如死灰、閉目不言的蘇慕遮之間來回移動。
她下意識地用極低的聲音,以大衛語對身旁同樣陷入沉思的奧古斯丁快速說道,語速因激動而更快:
“老師,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這不只是才華的問題。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從聽到上聯,到給出下聯,中間幾乎沒有思考的停頓。這不符合人類面對難題時的認知處理過程。這就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或者,他腦中有一個能夠瞬間完成最複雜排列組合與意境匹配的‘機器’。”
奧古斯丁枯槁的臉上皺紋深刻如同刀刻。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灰藍色的眼睛眯起,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兩種可能。一,他背後有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龐大的知識庫和支援系統。二,他本身的存在,就超出了我們當前的認知維度。無論是哪種,都必須不計代價接觸、研究、甚至……控制。”
經此一役,三國使團在對聯一道上,徹底喪失了所有挑戰的勇氣和信心。接下來的所謂“自由挑戰”,己然變了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