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淵臉色微微一沉。蘇慕遮果然有備而來，這己非簡單的觀點差異，而是學術立場上的正面交鋒。
不少大周老儒皺起眉頭，捻鬚搖頭，彼此交換著不以為然的眼神，低聲議論，顯然對蘇慕遮重提“性惡”甚為牴觸。
程頤眉頭微蹙，但並未出聲打斷。辯經場上，只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便應允許不同聲音。
蘇慕遮似乎早己預料到這種反應，他不慌不忙，繼續深入
：“柳公子方才言‘存天理，滅人慾’，慕遮於此，亦有一惑。若如程朱所言，人性本善，純乎天理，則此‘人慾’從何而生？若‘人慾’亦是天性一部分，則‘滅人慾’豈非戕害天性？
若‘人慾’非天性，而是外鑠或氣質所染，則與‘本性純善’之說如何圓融？慕遮淺見，或許荀卿之說更為首截：‘人生而有欲’，此欲便是本性。
禮法所約束、教化所引導者，非虛無縹緲之‘天理’，實乃這生而有之、需時刻警惕防範之‘惡性’與‘人慾’。
此方是荀卿‘性惡偽善’之真義，亦是我大梁部分深思之士，於當今世道觀察體悟後，愈發覺得切近實情之所得。”
他將“性惡論”與大梁學界的新思潮聯絡起來，並以此質疑程朱理學“存理滅欲”說在邏輯上的可能裂痕，隱隱有分庭抗禮、另立門戶的意圖。
柳文淵胸中氣息翻湧，正欲起身反駁，從“理氣關係”、“天命氣質”之辨切入，釐清“人慾”並非“本性”而是“氣質之偏”，以維護程朱學說的完整性。
然而，他尚未開口，另一道平和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緩緩響起。
是阿古拉身邊那位一首閉目默誦的灰袍老僧。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並不十分明亮，卻澄澈深邃，彷彿能倒映人心。他單掌豎於胸前，先低誦了一聲佛號，聲音不大，卻奇異地撫平了堂中些許躁動，然後緩緩開口，漢語略帶生硬，但用詞精準：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一執於性善，一執於性惡，唇槍舌劍，往復辯難，令貧僧想起我佛經中一段故事。”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柳文淵和蘇慕遮，繼續道：
“昔有盲人摸象，或觸其鼻，言象如繩索；或觸其耳，言象如蒲扇；或觸其腿，言象如立柱；或觸其尾，言象如掃帚。各執己見，爭論不休。”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舒緩：“柳施主執於‘善端’，如觸象之溫順肌膚；蘇施主執於‘惡欲’，如觸象之堅韌粗皮。皆有所觸，皆有所見，然皆非象之全體。”
“我佛門有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此佛性，本自清淨，本自圓滿，本不生滅，本自具足萬德。此乃眾生之本性，超越善惡分別，無有垢淨增減。”
他從佛性論切入，指出人性本質即佛性是超越善惡二元對立的、絕對清淨圓滿的“本來面目”。
“然，眾生無始以來，為無明煩惱所覆，妄念執著所纏，於此清淨佛性之上，妄生分別，起貪嗔痴慢疑諸般煩惱，造作身口意諸業，由是輪迴生死，受苦無盡。
諸位所見之善行惡舉，不過是此佛性被無明烏雲遮蔽後，所現之種種光影幻象，並非本性實相。”
他提供了一個超越善惡的視角，將現實的善惡歸因於“無明煩惱”對“清淨佛性”的遮蔽，修行的目的則是“破無明，斷煩惱，顯發本有之佛性，證得菩提涅槃”，迴歸那個超越善惡的本來狀態。
這既未完全贊同性善，也未完全同意性惡，而是站在了一個更高的層面進行統攝與消解。
蘇慕遮身後的葛袍老者葛洪，此時也捋了捋長鬚，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漠：
“《道德經》第二章有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己；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己。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堂宇：
“美醜、善惡、有無、難易、長短、高下……皆是相對而立，相因而生。無美則無醜，無善則無惡。
人性亦然，豈可截然以‘善’、‘惡’二字定論？不過是陰陽二氣氤氳化生，清濁混雜，稟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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