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主任一邊洗手消毒一邊聽董濟民簡要說明情況,套上手術衣,拿起手術刀,站到了無影燈下。
接下來發生的,是沈青梧從醫生涯中最不願意回憶的一幕。
孫主任主刀,她和董濟民配合,清創、切除破裂的脾臟、抗感染、輸血、補液、中藥外敷內服,把能用上的手段全用上。
銀針是董濟民親自下的手,穴位精準,深淺得當,孫主任在無影燈下的手也很穩,可內出血的範圍太大,感染擴散得太快。
傷員的體溫壓了又升,血壓掉了又升,心電監護儀的報警聲在手術室裡響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在無影燈下搶救了大半天,孫主任最後放下手術刀,手套上全是血,額頭上的汗把手術帽浸透了一圈。
摘下口罩,對著心電監護儀上那串長長的、平首的聲音,沉默了好一會兒,轉過身,對沈青梧和董濟民搖頭。
沈青梧從手術室出來,整個人恍惚,都不知道走到哪兒去了。
之前送來的那十幾個工人正在逐漸恢復,有家屬端著熱粥從食堂回來,有護士推著治療車從她身邊經過。
她靠在牆上,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無能為力。
如果當時搶救室沒有全被佔滿,如果能早一個鐘頭把他推進手術室,如果醫院有更多的床位和更充足的人手……
可現實沒有如果。
這種情況發生,醫院責任重大,馬院長開緊急大會。
那位接診護士首接開除。
周秀雲作為當班護士長,負有管理失察之責,被免去護士長職務,降為普通護士。
孫主任對外科年輕醫生的日常帶教和把關不力,負有間接管理責任,全院通報批評。
馬院長作為醫院最高負責人,負有領導責任,被記過一次,並在軍區內部做書面檢討。
沈青梧坐在會議室裡,聽著馬院長唸完這一連串處分決定,看著被批評的幾人。
心裡一時間不知道該何種滋味,這場事故里沒有人是故意的.
接診護士是經驗不足,不是存心延誤.
周秀雲當時正在搶救室幫忙,根本不知道觀察室裡還等著一個傷員.
孫主任從婚禮上被拽回來,在手術檯上盡了全力。
可人命沒了,這些都不是理由。
調查報告遞上去之後,上面發現更深層的問題,軍區醫院大量收治地方病患,嚴重擠佔為軍人服務的醫療資源。
這不是今天才有的矛盾。
機械廠工人把卡車開到軍區醫院門口,周圍幾個街道的居民生了急病也往這裡跑,因為軍醫院裝置好、大夫技術硬。
可醫院的床位和人手是有限的,今天收治了十幾個中毒工人,明天再來一批地方病人,部隊的傷員往哪裡放?
這個問題存在了不止一天,只是以前大家都預設,軍民一家親,能多收一個就多收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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